老许的儿媳敲她的门:“冉掌柜,该上山了。”
她匆匆洗漱完,披上外衣出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山里的雾气还没散,茶树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
采茶的娘子们已经在山上了。她们挎着竹篓,弯着腰,手指飞快地在茶树间穿梭,只采那最嫩的芽尖。
冉轻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挎了个竹篓,弯下腰学着采。
“冉掌柜,您别……”老许的儿媳吓了一跳,“您怎么能干这个!”
冉轻颜笑了笑:“不干怎么知道什么是好茶?”
她学着那些娘子的样子,用手指捏住嫩芽,轻轻一掐。芽尖断了,落进掌心。她又采了几片,放进竹篓里,抬头问:“这样对吗?”
那些娘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对,对。”老许的儿媳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冉掌柜学得真快。”
第二日,看炒青。
老许亲自上手。院子里支起一口大铁锅,灶膛里烧着柴火,锅烧得滚烫。他把刚采下的茶叶倒进锅里,赤着手翻炒起来。
茶叶在锅里翻飞,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浓郁的茶香弥漫开来,整个院子都是香的。
冉轻颜凑近了看。老许的手在锅里翻来覆去,动作又快又稳,像练了千百遍。
“许老板,您这手不烫吗?”
老许笑了笑:“烫。烫惯了就不觉得了。”
冉轻颜看了半天,忽然说:“让我试试。”
老许吓了一跳:“冉掌柜,这可使不得!您的手……”
“试试而已。”冉轻颜已经挽起袖子。
老许犹豫了一下,把锅铲递给她。
冉轻颜学着老许的样子,把手伸进锅里。刚触到茶叶,一股灼热从指尖传来——她下意识缩回手,可已经晚了,指尖被烫出一个水泡。
“冉掌柜!”老许吓了一跳。
冉轻颜低头看着手上的水泡,忽然笑了。
“没事。”她说,“学东西,总得交点学费。”
第三日,看揉捻。
茶叶炒完,要揉成条。老许把茶叶倒在竹匾上,双手按住茶叶,用力往前推。茶叶在他掌心下滚动,慢慢卷曲起来,变成一根根细细的条。
冉轻颜蹲在旁边,看得入了神。
“揉茶是个力气活,也是个巧活。”老许一边揉一边说,“劲儿大了,茶就碎了;劲儿小了,茶不成形。得刚刚好。”
冉轻颜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一把茶叶,学着老许的样子揉起来。
一开始揉得太重,茶叶碎了几片。她放轻了力道,又揉了一会儿,茶叶慢慢卷起来,虽然不如老许揉的好看,但总算成形了。
老许看着那几片被她揉过的茶叶,笑了笑:“冉掌柜,您这哪是做生意的,分明是来学手艺的。”
冉轻颜抬起头,擦了擦额头的汗:“许老板,不懂的东西,我总得懂一点,才敢卖。”
临走前,老许把冉轻颜拉到一边。
“冉掌柜,有句话我想问问您。”
冉轻颜看着他:“您说。”
老许搓了搓手,有些忐忑:“您这次来,看了三天,也学了三天。这茶……您还要不要?”
冉轻颜愣了愣,随即笑了。
“许老板,我要是不想要,在这山上待三天做什么?”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契约,递过去:“包您家三分之一的春茶,预付三成定金,四月初交货。您看成吗?”
老许接过契约,看了半天,手有些抖。
“冉掌柜,您就不怕我这茶不好?”
冉轻颜笑了笑:“许老板,您要是茶不好,我在这山上待三天做什么?”
回程的马车上,李湖观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掌柜的,咱们要做茶叶了,是不是得给新铺子取个名?”
冉轻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李湖观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正想再问,忽然听见她开口:
“不急。等茶到了再取。”
她睁开眼,望向车窗外。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茶树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的画。
她看着那幅画,忽然想起苏伏说过的那句话——
“见广阔天地,可鸢飞戾天。”她已经飞的很高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
手心的水泡还在隐隐作痛,可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