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莲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周家的厨娘,姓徐,扬州人。她说我做点心的天分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好。”
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带着一丝淡淡的南方口音。
冉轻颜看着她,忽然笑了。“那徐厨娘说得对。”她站起身,对着阿莲,认认真真地说:“阿莲姑娘,我想请你来桂香居,做我们的糕点师傅。月钱三百文,包吃,每旬歇一日。逢年过节,另算红利。你愿意吗?”
阿莲怔住了。
吴老汉也怔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狗子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恨不得替她答应。
阿莲看着冉轻颜,看着这个从北边来的、穿着朴素却让人不敢轻视的年轻女子。她看见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笃定——一种“我知道你能行”的笃定。
她垂下眼,沉默了很久。久到吴老汉开始着急,久到狗子快憋不住要开口。然后她抬起头,点了点头。
“好。”
回城的路上,驴车比来时多了一个人。
阿莲坐在冉轻颜旁边,怀里抱着个包袱,里头是她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把用了三年的菜刀——吴老汉非要她带上的,说出门在外,手里有家伙壮胆。孙老汉在前面赶车,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嘴里念叨:“桂花庄的吴家闺女,进城做活了?这可是新鲜事……”
狗子挤在车尾,兴奋得坐不住,一会儿看看阿莲,一会儿看看冉轻颜,嘿嘿直乐。
冉轻颜靠在车帮上,看着路两边往后掠过的稻田,没说话。
阿莲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任凭驴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任凭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吹乱她们的头发。
太阳渐渐偏西,天边的云被染成淡淡的橘红色。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阿莲忽然开口:“冉掌柜。”
“嗯?”
“你就不怕我手艺不好?就尝了一块糕,就敢雇我?”
冉轻颜转过头,看着她。
暮色里,那张清秀的脸被晚霞映得微微泛红,那双深潭似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你用了三年学的东西,”冉轻颜说,“我尝一块,就够了。”
阿莲愣了愣,忽然低下头,弯了弯嘴角。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
桂香居的小院里,阿桂已经急得团团转。从下午就开始等,等到了太阳落山,还不见人回来。她让绣望去城门口看了三趟,一趟比一趟空手而归。
“怎么还不回来?会不会出什么事了?那桂花庄在城外,路上安不安全?”绣望被她念叨得耳朵起茧:“阿桂姐,你就别转了,小姐又不是小孩子——”
话没说完,院门被推开了。
冉轻颜走进来,身后跟着狗子,还有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
阿桂愣住。
冉轻颜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阿桂,这是阿莲。往后,她跟咱们一起住。”
阿莲上前一步,对着阿桂微微点了点头。
阿桂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我去收拾屋子!”
她转身就跑,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绣望在后头笑出声来。
崔老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躺椅上坐起来,眯着眼打量阿莲。阿莲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过去,两人对视了一瞬。
崔老忽然“啧”了一声,别开眼,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
“丫头,”他对着冉轻颜说,“你这回,捡着宝了。”
冉轻颜没答话,只是笑。
月光从那丛凤仙花上头洒下来,洒了一地银白。那丛花开得比刚来时更盛了,红的白的粉的,挤挤挨挨,像一团一团小小的火焰。
阿莲站在月光里,抬头看着这个小院。
墙角的凤仙,檐下的辣椒串,灶房透出的昏黄灯光,还有那个站在门口、对着她傻笑的年轻姑娘——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这里……好像可以待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