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阿桂的铺子门口已经站着两个人。
冉轻颜换了身深青色窄袖短袄,下头系着同色布裙,头发全部挽起,用一根木簪固定,利落得像要去下地干活。绣望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昨晚烙的几张饼和一小罐水。
阿桂打开门,看见这阵势,愣了一愣:“这么早?”“进货不赶早,等着喝西北风?”冉轻颜抬脚跨进门槛,“走吧。”“去哪儿?”“城西市集。你不是说老李家的醋好?先去老李家。”
阿桂匆匆套上外衫,锁了门,小跑着跟上。绣望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桂香居的招牌,小声嘀咕:“这才开张两天,就要进货了……”
城西市集离阿桂的铺子约莫三里地。三人穿过两条街,又拐进一条巷子,眼前豁然开朗。青浦的城西市集比码头那片要规整得多。青石板路铺得平整,两边是一间挨一间的固定铺面,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卖农具的,招牌林立。再往里走,是一片空地,支着大大小小的棚子,那是贩夫走卒们摆的临时摊位,卖菜的、卖鸡鸭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阿桂轻车熟路地领着冉轻颜穿过人群,拐进一条窄巷。“老李家的醋坊在巷子底,他那人脾气怪,不爱跟市集那些人混一块儿。”冉轻颜点点头,目光却扫着巷子两边。这条巷子虽然窄,两边却都是正经铺面一家打铁的,一家编竹器的,还有一间门口挂着块褪色的布招牌,上头写着“南北杂货”四个字。
门虚掩着,里头黑洞洞的,看不清。
她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跟着阿桂继续往里走。
巷子底,一股浓郁的醋香飘出来。
老李家的醋坊不大,一间门脸,半敞着。里头摆着七八口大缸,缸口盖着竹编的盖子,醋香就是从那些缸里透出来的。一个五十来岁的精瘦男人正蹲在门口,拿着根长竹竿搅动一口小缸里的东西,见有人来,眼皮都没抬。“打醋?”声音干巴巴的。“李叔,是我。”阿桂上前一步,“我想进点醋。”老李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冉轻颜和绣望,目光在冉轻颜脸上停了停。“你爹走了,你一个人撑铺子?”他问。
阿桂点点头。
老李“嗯”了一声,站起身,走到最大那口缸前,掀开盖子,拿长柄木勺舀了半勺,递过来:“尝尝。”
阿桂接过,小心地抿了一口,点点头:“还是那个味儿。”
老李又把勺子递向冉轻颜。
冉轻颜接过,尝了尝,微微挑眉。
这醋酸得醇厚,入口不冲,咽下去之后舌尖还留着一丝回甘。是好东西,比她在京城吃过的许多醋都好。
“李叔,你这醋怎么卖的?”她问。老李看了她一眼:“你是新来的?”“北边来的,暂住青浦。”冉轻颜答得坦然,“阿桂的铺子,往后我帮她看着。”老李“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道:“散装二十文一斤,整坛三百文一坛,一坛二十斤。”
冉轻颜心里飞快地算了笔账。
散装二十文,整坛合十五文一斤,这差价倒是不小。可阿桂那铺子,整坛进货,一时半会儿卖得完吗?
“李叔,”她开口,“整坛进货,能不能先付一半,卖完再付另一半?”
老李的眉头皱起来。阿桂急了,扯了扯冉轻颜的袖子,压低声音:“云兮,李叔这人最烦赊账,他……”“不能。”老李打断她,语气硬邦邦的,“我这醋不赊账。你要是有难处,就少进点,散装拿。”
冉轻颜没慌,只道:“李叔,我打听过,你这醋是青浦独一份。可独一份的东西,也得有人帮你往外推。阿桂的铺子在街口,人来人往,往后卖的就是你这醋。你信我,三月之内,你这醋坊的生意,我能帮你翻一番。”
老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像要把人看穿似的。冉轻颜由着他看,不躲不闪。半晌,老李忽然“嗤”了一声,别开眼。
“小丫头片子,口气不小。”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一坛。先付一半。三月之内,你要是真能把我这醋的生意翻一番,剩下那一半,免了。”
阿桂瞪大眼睛。
冉轻颜微微一笑:“成交。”
从醋坊出来,阿桂整个人还晕乎乎的。
“云兮,你……你怎么知道李叔会答应?”冉轻颜没答,只道:“他那醋确实好,可他那位置太偏,知道的人不多。他是做醋的,不是做买卖的,心里清楚自己的短处。我给他画个饼,他乐意接着。”
阿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绣望在一旁小声嘀咕:“在家的时候,也没见小姐做过买卖啊……”
冉轻颜听见了,回头看她一眼:“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这几天在青浦逛的那些铺子,是白逛的?”
绣望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吭声。
三人往回走,又经过那间“南北杂货”。
这回,门开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往门口摆货,几匹细布、几个陶罐、几捆干菜。她生得白净,眉眼温和,动作不紧不慢的,看着就是个过日子的人。
冉轻颜脚步慢了一瞬。
那妇人似有所觉,抬起头来,目光与她对上。
“这位姑娘,可是要买东西?”妇人笑着问。冉轻颜摇摇头:“随便看看。”妇人点点头,没再多问,继续低头摆货。
冉轻颜走出几步,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铺子的货架上,东西码得整整齐齐,比阿桂那铺子不知强了多少倍。招牌虽旧,可那“南北杂货”四个字,写得端正有力,一看就是请人正经写过的。
“阿桂,”她压低声音,“那间铺子开了多久了?”阿桂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家?开了好些年了吧。那妇人姓林,夫家是做小生意的,常在外头跑,铺子就她一人守着。卖的东西全,人也和气,生意一直不错。”
冉轻颜点点头,收回目光。
回到桂香居,已经是晌午。
三人就着凉水吃了带来的饼,阿桂便开始收拾铺子。冉轻颜坐在门槛上,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绣望凑过去看:“小姐,你画的什么?”
“账。”
绣望眨眨眼,看不懂。
冉轻颜没解释,只道:“绣望,你去把崔老叫来。”
绣望应声去了。
不多时,崔老慢悠悠地晃过来,手里还攥着个酒葫芦。他在冉轻颜身边坐下,灌了口酒,眯着眼看地上的那些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