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清明,给肆垵这个无人问津的小镇更添几分寂寥。
初春的冷风蛮横的灌进屋里,在这空荡的屋中肆意穿行一圈,又悻悻而去。
少年手上提着个通红的塑料袋,里面塞了几个坏掉的水果。
塑料袋里面还装了几把黄纸,冥币之类的。
他又最后检查了一下房间上的锁,确认没有遗漏,便挎起黑色的包,离开了家。
他叫江律,今天距离他的十八岁生日已经过去四天。
那天,也是他父母的忌日。
江律把自己那辆破的不成样子的单车推出来,熟练上车,绕出七拐八转的小巷子,然后便是极为枯燥的,登车,爬坡冲到一处下坡时,红色的塑料袋被风吹得鼓起,如一面旗帜,猎猎作响。
到了。
江律随手把他的破车子支在一旁,沿着墓园的大门往里,不算熟练地找到了父母的墓。
门口的大爷记得他。
这张俊脸在他们镇子上可是独一份的。
更何况,他家里那些腌臜事儿在小镇子里,飘得比风还快。
大爷望见那瘦削的背影在某处墓碑前站定,如同一棵木讷的树。
好半晌,不知是不是觉得晦气,又将目光重新挪离,干自个的事去了。
江律此番前来,就是给这二老草草的上个供。
他摸出打火机,点着了黄纸,又用枯树枝拨弄几下。
一顿操作行云流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爸妈三五年前就命丧黄泉了呢。
做完这些,少年这才休息下来。
他又换了个姿势,倚在墓碑旁,静静地坐着发呆。
不知过去多久,才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江律。”
江律顿了顿,好半晌才抬起头,看到身后的人。
这条墓园小路的尽头,站着两个人。
最前头,是他最熟悉的,也是他的班主任。
邱雁枫个头不高,手上起满了茧子,站在料峭春风之中,面容憔悴是那种很典型的忙碌操劳的小镇妇女形象。
边上那个,则是江律认识了没两天的舅舅。
没有血缘关系的舅舅。
是的。
连江律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听那男人说,他同自己的母亲二人在福利院相识,并非亲兄妹,但却是结伴着长大,也算相依为命。
可惜他母亲太过执拗,硬着头皮非要嫁那个渣男,两人也因此决裂。谁知一晃十年不见,再听见对方的消息,便是死讯。
清明的风凉,江律被冷风冻得双手发麻。
他缓缓垂下眼,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礼貌地叫了声:“老师,舅舅。”
夏景程的声音同他们初见那般一样温和:“小律啊,我回家里找你的时候,就已经不见你人了。想了想你应该在这,你邱老师就带着我来了。没有打扰到你吧?”
江律轻轻嗯了声:“没。”
夏景程闻声,又再次垂眸,看着江律。
少年身材很瘦,冷风从他的衣服袖子里灌进去,显得空旷极了。黑色单肩包倒在他的脚边,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装饰,几处边角被磨破了,就这样,也仍旧在使用。
整个人看着落魄又瘦小,只有那张脸,漂亮的不像话。
没了爹妈的孩子,又该怎么活下去呢?
这也是夏景程此番来此地的目的。
他深思熟虑过后,用极短的时间做了决定,要收养妹妹留下的独苗。
没人说话,让这氛围太过诡异尴尬。
正当夏景程要说些什么,缓解气氛的时候,身侧的女人发话了。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就赶紧收拾东西走吧。待在这干什么,给你妈添堵吗?”
她语气不大好,这会肚子里正憋得窝火。
当初江律母亲下葬的时候,邱雁枫曾强烈反对过将他们葬到一起。可夫妻合葬本就是天经地义,没人去听邱雁枫一面之词。夏景程作为操办葬礼的人,自然要费尽口舌说服对方。
两人为此吵得不相上下,对彼此的初印象自然也糟糕透顶。如今还能好好的站在一起,不过是借着大人的那些脸面,不好撕破罢了。
江律听话地拎起了落在墓碑边的黑色背包:“舅舅,走吧。”
夏景程看着他手里的单肩包,甚至没敢多问一句他真的只带这些东西:“好。”
三人这才走出墓园大门。
门口停着一辆黑车,轮胎周边沾了泥泞痕迹,与宝马车身格格不入。
夏景程却恍若未觉。
他拉开车门,示意江律上车:“小律,走吧。”
车里非常干净,皮革柔软,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江律应了声好,便爬上了车。
隔着玻璃窗,邱雁枫最后一次叮嘱江律:“去到临江记得给我打电话报个平安,学校里面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她的背影离开的太快,仿佛是在躲着江律这个瘟神。
这不算叮咛似的话散开在风中。
夏景程将车掉头,笑了声问道:“小律,你中午是不是还没吃饭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