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该疏离、该戒备、该冷眼旁观,任由军法处置。
可他偏偏舍不得。
舍不得这副绝色风骨被酷刑反复磋磨,舍不得她眼底的微光一点点磨灭,舍不得这般隐忍纯粹的女子,折损于冰冷无情的地牢之中。
更舍不得心底那点不敢宣之于口、隐秘晦涩的喜欢,随着她的消亡,尽数落空。
他嘴硬隐忍,别扭克制,死活不肯承认心悦于她。
却唯独怕她痛、怕她苦、怕她孤单、怕她殒命。
地牢阴风阵阵,吹得铁锁轻响,也吹乱了萧澈心底所有的平静。
他伫立良久,目光沉沉落在牢中纤细单薄的身影之上,将满腔隐忍偏爱压入心底,终是缓缓转身,寻来了守在牢外的沈屹。
沈屹一身端正劲装,眉眼正直刚正,性情耿直执拗、一根筋认死理,天生憎恶奸细叛徒、诡谲细作。
他见萧澈神色沉凝,目光始终不离地牢方向,当即面露不赞同之色,语气笃定严肃:“萧澈,此人是军中疑似暗谍,身份存疑、形迹可疑,关押审讯乃是军纪本分。奸细当罚,罪有应得,你何必心生怜悯、格外偏袒?”
在沈屹端正直白的是非观里,对错分明、军纪如山,但凡暗藏祸心、潜伏作乱之人,皆不值得半分同情怜惜。
萧澈面色不改,语气清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我要去见谢知微。”
沈屹微微一怔,随即应声:“瘟疫已然肃清,军营无事,谢姑娘本已收拾妥当,即刻便要辞行离营。此刻怕是已然准备登车。”
“正因她要走,我才要拦。”
萧澈垂眸,声音压得极低极轻,藏着无人察觉的恳切与焦灼,字字隐晦:“轻怜身子孱弱,筋骨娇弱,根本经不起地牢反复审讯、酷刑磋磨。军中人人避之不及,无人敢为一名疑似奸细求情,更无人敢暗中照料。”
“唯有谢知微心性仁厚、医者仁心,且医术冠绝全军。若她肯暂缓归程、留守军营,便能暗中照看一二,护她性命、缓她苦楚。”
沈屹闻言,当即断然摇头,执拗性子半点不改:“万万不可!奸细潜伏军中,祸乱军心、暗藏隐患,本就该依律严惩。怜惜叛徒、徇私包庇,于理不合、于军法不容,我绝不赞同!”
他立场坚定,黑白分明,丝毫不肯通融。
萧澈素来知晓他耿直刻板、不懂变通,早已拿捏住他唯一的软肋,语气依旧平淡,淡淡抛出一句:“你若随我同去劝她留下,往后,你便常有机会见到云苓。”
这话一出,沈屹浑身一僵。
旁人看不懂、看不透,萧澈却看得一清二楚。
沈屹素来冷面严肃、不苟言笑,唯独对那个活泼开朗、乐天热忱、心眼透亮的小婢女格外不同。
云苓从不畏他肃脸,她天生待人善意坦荡,又极会识人真心。她清清楚楚知晓沈屹是面冷心热、内里温柔良善之人,因此从不疏离,反倒次次主动热忱相待。
别人敬他、怕他、远他,唯有云苓,笑着与他搭话、坦然对他示好,知他真心、加倍回馈温柔。
她鲜活、热闹、坦荡、赤诚,是这肃杀军营里唯一不畏惧他、愿意主动靠近他的暖色。
沈屹心底的执拗与原则,在想起那道叽叽喳喳、永远明媚开朗的身影时,瞬间松动大半。
他一生守律、守理、守正,见惯冰冷杀伐、人情凉薄,唯独云苓的热烈纯粹、知恩图报、坦荡天真,是他心底唯一柔软的贪恋。
若谢知微离去,云苓必然随之离开。
从此山高路远,再难相见。
他抿紧薄唇,眉头微蹙,内心反复挣扎、天人交战。
一边是军纪道义、是非原则。
一边是心底唯一贪恋、唯一暖色。
良久,耿直少年终究败给心底温柔,沉默颔首,不再反驳半句。
自此全程缄默不言,默默跟在萧澈身后,一同朝着营前方向走去。
营前清风和煦,天光透亮。
青布马车已然备好,车夫静立等候,只待谢知微登车,便可扬尘而去。
不远处的云苓正一边收拾小包袱一边叽叽喳喳念叨,眉眼弯弯、元气满满,哪怕即将远行,依旧鲜活热闹,给清冷离别的营前添了十足烟火气。
萧澈脚步匆匆赶来,身姿挺拔孤冷,率先出声唤住即将迈步登车的女子:“谢姑娘,且请留步。”
谢知微闻声驻足,缓缓回身。
她见萧澈神色沉凝肃穆,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焦灼恳切,身侧的沈屹沉默拘谨、神色别扭,似有万般纠结,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疑惑。
“萧公子何事?”她语气温和,轻声询问。
萧澈未曾拐弯抹角,也未曾虚与迂回,目光恳切,字字真挚:“我知晓你心怀山海、志在四方,本无意拘于军营琐事。但如今军中确有一人身陷绝境、无人可护,放眼整座军营,唯有你能护她周全。”
“我恳请姑娘,暂且放下归程,留守军营一段时日。”
他知晓此事敏感、牵扯隐秘,不敢直白道破内情,只以极轻极隐、意味深长的语气,点点戳戳,递出关键信息:
“她来路坎坷复杂,身负诸多身不由己的隐秘,看似身处棋局、暗藏祸心,实则从未主动作恶,不过是受人操控、身如浮萍的棋子。”
“地牢苦寒阴毒,酷刑无情,她身子孱弱,根本撑不住太久。无人照看,必死无疑。”
寥寥数语,不点破身份,不揭穿隐秘,却已然将所有内情尽数告知。
谢知微聪慧通透、心思缜密,察言观色、洞悉人心的本事远超常人。
她瞬间听懂了萧澈话中深藏的一切。
听懂了那女子是潜伏的暗棋,听懂了她身不由己的无奈,听懂了她从未真正作恶的苦衷。
更读懂了萧澈眼底那份逾矩的焦灼、克制的疼惜、隐秘的偏袒。
这份关怀,早已远超普通袍泽情谊,远超寻常相识之义。
是藏于心底、不敢宣之于口、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深情偏爱。
谢知微素来仁善悲悯,最懂乱世浮沉、身不由己的无奈,最知棋子命苦、身不由己的悲凉。
再看萧澈这般隐忍难言、束手无策的模样,心中已然彻底了然。
她沉默片刻,微风拂动她素衣衣角,也拂去了心底最后的离意。
原本坚定的归程,就此悄然搁置。
她轻轻抬手,收回了即将踏上马车的脚步,眸底漾开温柔释然的笑意,轻声应下:“好。”
“那我暂且不走。我留下。”
不多问、不深究、不揭穿、不言破。
她心知肚明,守口如瓶,成全他隐晦难言的偏爱,护住那个身陷绝境、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一旁的沈屹全程沉默伫立。
他心底依旧固守原则,认为奸细不该被怜惜、不该被庇护,可一想到留下来,便能日日看见那个明媚乐天、坦荡热忱的小婢女,能时时撞见她鲜活热闹的笑颜,便终究未曾多言半句,安静伫立,默认了所有结果。
不远处的云苓一听不用走了,当即眼睛一亮,瞬间笑弯眉眼,叽叽喳喳凑上来:“姑娘!那我们可以再多留一阵子呀!军营热闹得很,比四处漂泊有意思多啦!”
她毫无心事、纯粹欢喜,鲜活的声音落在风里,冲淡了方才离别的沉涩,让整片清冷营前,瞬间活了过来。
恰在谢知微暂缓归程、军营局势悄然变动的同一时刻。
军营正门之外,车马隆隆,仪仗肃然,声势浩荡却不张扬。
春日天光之下,一行华贵仪仗缓缓行来,旌旗轻展,车马规整,处处彰显着皇家藩王的矜贵气度。
异姓王江崇曜,亲赴边塞军营,以赈灾抚军、安抚将士之名,千里抵达营前。
他一身暗纹流云锦袍,衣料华贵细腻,配色温润清雅,无半分张扬浮夸。玉冠束起青丝,面容温雅如玉,眉眼含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气度从容端方,周身一派谦谦君子、仁善贤王的模样。
朝野上下,人人称颂他贤良仁德、心怀苍生,体恤将士、爱民如子,是无可挑剔的贤王典范。
可无人知晓,这副温雅假面之下,藏着何等深沉缜密的野心,藏着何等阴狠缜密的算计。
此番奔赴军营,名义光明正大、冠冕堂皇。
是奉旨赈灾,送来粮草药材,安抚疫后军心,体恤戍边将士。
实则,他早已收到京中密报。
他苦心安置、暗藏军中多年的暗棋——轻怜,身份败露,已然被囚地牢,受审待罚。
这枚棋子潜伏多年,用处极广,耗费他无数心力栽培布置,绝不能轻易舍弃。
更重要的是,轻怜是苏婉晴认下、格外疼惜的义妹。
苏婉晴此刻尚且全然不知义妹身陷囹圄、受尽酷刑。
江崇曜耗费无数心思,以温柔假象、情感裹挟、认知诱导,一点点迷惑、捆绑苏婉晴,将她困在自己编织的温柔牢笼之中,让她脱离外界、唯他是信。
他费尽心血营造的掌控局面,绝不能因为轻怜之事出现裂痕。
一旦苏婉晴知晓自己疼惜的义妹身陷绝境、生死未卜,必会心生疑虑、暗自探查,一旦识破他的伪善假面,挣脱他的精神迷惑,他长久以来的所有布局,都会尽数崩塌。
所以,他必须亲自前来。
亲自入营周旋,伺机暗救棋子,压下所有风波隐患,彻底稳住苏婉晴的心绪,守住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
车马停驻营门,仪仗分立两侧。
江崇曜抬眸,目光淡然扫过整座军营,温润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沉凝与算计,转瞬便被温和笑意掩盖,无痕无迹。
主帅大帐之前,陆时珩一身寒铁战甲,肃然伫立,冷冽眼眸静静望着来人。
一个温雅如玉、假面藏锋,一个冷冽如霜、满身风霜。
两人四目相对,视线在空中无声相撞。
表面君臣有礼、贤王恤将,一派和睦太平。
眼底深处,却是暗流汹涌、锋芒对峙、棋逢对手的无声博弈。
明面无争,暗地交锋。
藩王的野心权谋,将士的血海深仇,潜藏的暗棋风波,隐忍的爱恨别离。
无数纠葛、无数纷争、无数算计,尽数汇聚于这座劫后余生的军营之中。
属于他们的无声战场,自此,正式拉开磅礴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