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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军营分袂,暗棋初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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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将尽,边塞风沙渐柔,绵延数日笼罩整座军营的疫雾,终于彻底散尽。

连日来压在人心头的死寂与阴霾,随着晨起的清风缓缓褪去。天边破开一层澄澈的亮白,薄薄日光落下来,铺在连绵错落的军帐之上,洗去了连日的药苦与死气。风掠过校场荒芜的草地,卷着残留的药草涩香,丝丝缕缕漫遍四方,终于让这座饱经疫病肆虐的军营,透出一丝久违的生机。

这场突如其来的军营瘟疫,夺走无数士卒性命,让铁血沙场沦为人间炼狱。幸而谢知微日夜不休、以身赴险,扎根疫区施针开药、隔离诊治,以一己仁心医术,硬生生截断了疫毒蔓延的势头,护住了数万将士。

如今尘埃落定,疫乱方平,诸事归序。

于旁人而言,是劫后余生,是安稳太平。

于谢知微而言,却是功成身退、恰好离别的时刻。

帐前青石阶被晨露打湿,微凉沁骨。

谢知微立在阶前,一身素色布衣不染尘垢,料子朴素干净,衬得她身姿清挺纤细,气质安静恬淡。她性子本就清冷自持,惯于沉静处事,连日熬更守夜、救治病患的疲惫,尽数敛进眉眼深处,整个人静得像一汪静水,安然无波。

她身前只放着一只简单的青布行囊,鼓鼓囊囊却不繁重。里面不过是几身换洗的素衣、一包贴身携带的银针、数页亲手誊写的抗疫医案,再无他物。

她本是闲云野鹤般的游医,无官身、无羁绊,因听闻军营疫乱惨烈,心生恻隐,才千里奔赴至此,救人渡厄。

如今疫病根除,将士安稳,她的使命,已然圆满。

此地,再无停留的缘由。

风轻轻掀起她的衣摆,微动无声,像她此刻欲去未去、看似决然,却暗藏牵绊的心绪。

身后不远处,一道清脆活泼的身影正蹦蹦跳跳收拾零碎物件,正是她贴身婢女——云苓。

云苓与寻常温顺柔静的婢女全然不同。

她是十足的乐天性子,鲜活开朗,元气旺盛,天生热忱善良,对世间所有人、所有事都自带善意,眼底永远亮着鲜活的光,叽叽喳喳、热热闹闹,像一束拦不住的暖阳。

当年她濒死流落街头,是谢知微伸手将她从黄泉边上捞回来,救她性命、予她安身。旁人皆以为,救命之恩该换来温顺恭谨、小心翼翼的报答。

可云苓偏不。

她感念恩情的方式格外鲜活直白——她不怕谢知微清冷沉静,不刻意乖巧拘束,反倒日日缠在她身旁吵吵闹闹、笑闹不停。

谢知微性子太静、太淡、太自持,半生行医渡人,见惯疾苦生死,心底总是沉稳克制、少有烟火气。

是云苓这团热乎乎、闹腾腾的朝气,日日围着她、缠着她,给她清冷孤寂的世界,硬生生填了满室鲜活与生气。

她知谢知微疼她、纵她,便肆无忌惮地亲近,撒娇吵闹、说笑逗趣,把所有最纯粹、最明媚的模样,全都留给了自家姑娘。

也正因这份坦荡热烈、知恩必报、澄澈通透的性子,让默默看在眼里的沈屹,早已暗自动心。

沈屹性情耿直刻板、端正执拗,一身正气、不苟言笑,是军营里最标准的铁血兵将模样,面冷、话少、严肃、讲死理。

全军上下,人人敬畏他、避着他,无人敢与他嬉闹,无人敢近身搭话。

唯独云苓不同。

云苓心思通透、看人极准,天生擅长辨人真心。她分得清谁是外冷内热,谁是假意温和。

她清清楚楚看得明白:沈屹看着严苛冷硬、不近人情,实则心底正直温热、心软有底线,默默护人、从不张扬。

旁人惧他冷面,她偏不惧。

她知他待人心善、处事磊落,便总大大方方对他报以善意,遇见时会笑着问好,瞧见他忙碌会顺手递水,撞见他独自站岗会轻声搭话。

她天性对世人温柔善意,却对真心待己之人加倍热忱回馈。

这份独一无二、坦荡直白的温柔,是旁人从未给过沈屹的。

也正是这份鲜活热烈、干净纯粹,一点点住进了沈屹执拗孤冷的心底。

他见惯军营肃杀、生死冰冷,唯独云苓是荒芜天地里唯一的鲜活亮色。

身后传来沉稳沉重的脚步声,铁甲摩擦之声清冷凛冽,一步步踏碎晨间静谧。

陆时珩自主帅大帐中走出。

一身玄色寒铁战甲加身,肩甲凌厉,墨色披风垂落身侧,沾着晨间微凉的风沙。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俊冷冽,眉眼间是常年征战沙场、背负血海深仇沉淀下的沉肃淡漠,周身气场冷硬逼人,自带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方才他立于帐内,隔着帘幕,静静看了她许久。

看她低头细细整理行囊,指尖轻理布面褶皱,动作轻柔淡然,仿佛即将离去的,不是一场刻骨铭心的相逢,只是一场寻常路过。

可只有他知晓,这短短数十日的朝夕相伴、患难与共,早已在两人心底,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要走?”

他开口,嗓音比晨间风沙更沉更哑,褪去了平日治军的威严凛冽,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低缓隐忍。

谢知微微微颔首,目光坦荡,却轻轻避开了他的视线,语气平和有礼,无半分逾矩:“陆将军,疫乱已定,军营安稳,我留在军中,已然无益。”

她字字清晰,句句端正,是晚辈对将军的恭谨,是路人对归人的道别,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疏离又体面。

“我自幼学医,本心便是遍历山河、济世救人。四方疾苦皆需医者,我不该困于这一方军营,虚度所学。”

她顿了顿,指尖微蜷,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酸涩,再度抬眸,目光清澈却坚定:“更何况,将军身负陆家满门血海深仇,前路风波诡谲、刀光剑影,步步皆是荆棘绝境。你有你的家国仇、未竟路,我有我的行医志、山海途。”

“乱世浮沉,各人有各人的归宿,各赴所求,便是最好结局。”

句句理性,句句通透,句句都是无可辩驳的道理。

可字字句句的体面之下,藏着的,是两人都不敢说出口的不舍。

朝夕相守的数十日,是乱世之中最干净纯粹的时光。

他守军营,她救苍生。

他于尸山血海中护她周全,她于生死绝境中予他温暖。

无人知晓,无数个夜深人静、疫病肆虐的夜晚,他立在帐外,默默守着她熬夜行医的灯火;无人知晓,无数次险象环生、病患暴乱的时刻,她下意识抬头,第一时间望向他的方向。

情根早已深种,只是乱世太重,宿命太沉,无人敢率先开口。

只要此刻,有一人软下心肠,有一人放下克制。

只要谁轻声说一句——别走,留下。

他们便会毫不犹豫,放弃前路山海,放弃身负执念,为彼此驻足停留。

可偏偏,两人皆是隐忍之人。

谢知微有济世抱负,不愿困于情爱,沦为依附他人的附庸。

陆时珩有灭门深仇,不敢予她安稳,更不敢让干净纯粹的她,卷入自己满身血腥、步步杀戮的绝境。

他掌心悄然收紧,铁甲微凉,沁入肌肤,压得心口密密麻麻的闷痛。眼底翻涌的万千情绪,最终尽数沉淀,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凝望着她清绝素净的眉眼,看她眼底强装的淡然,看她藏不住的缱绻,良久,只吐出一句克制到极致的叮嘱:“路途艰险,山河迢迢,你保重。”

没有挽留,没有不舍,只有最体面的道别。

谢知微鼻尖微酸,心头涩意蔓延四肢百骸,却终究只是轻轻颔首,声音轻若风絮:“将军也保重。愿将军前路坦荡,终得所愿。”

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横亘在两人之间。

爱意昭然,心意相通,却终究败给乱世宿命、身负执念。

不舍难言,情深难诉,只能就此体面别离,各自奔赴前路。

风再度吹过,隔开两人身影,将满腔隐忍情愫,尽数吹散在微凉风色之中。

同一时刻,军营深处,地牢寒渊。

与营前天光澄澈、风色温柔截然不同,此处终年不见天日,阴寒刺骨,潮湿的冷气顺着石壁缝隙源源不断渗出,裹着浓重的铁锈味、血腥气,沉沉压人。

厚重黑石堆砌的墙壁隔绝所有光亮,铁链拖地的冷响在空旷地牢里悠悠回荡,死寂压抑,令人窒息。

轻怜便被囚于这方寸阴冷牢笼之中。

不过半日光景,她已然受尽磋磨。

她本是养得一身细腻皮肉、纤弱骨相的女子,常年周旋权贵、舞乐谋生,身段轻盈绝美,从未受过半分苦楚。可身陷地牢之后,审讯严苛无情,丝毫未因她女子身份、绝色容貌有所留情。

纤细白皙的手腕被粗重锈铁镣铐死死锁住,皮肉被磨破,一圈通红渗血的伤痕狰狞刺眼,将原本莹白如玉的肌肤衬得格外狼狈。肩头一道浅浅鞭伤穿透衣衫,血珠凝在肌理,丝丝血色晕开,沾染素白衣料,破碎又美艳。

她垂着眉眼,乌黑长发凌乱散落,黏在苍白冰冷的脸颊两侧,遮住大半容颜。脊背微微佝偻,却未曾全然弯折,哪怕身陷囹圄、身受刑伤,骨子里那点孤傲清矜,依旧未曾磨灭。

她不哭不闹,不求不辩,安静垂首,默然承受所有苛待与折磨。

世人皆知她是随军舞姬,容貌倾城、身姿曼妙,惯于巧笑嫣然、周旋人情。

无人知晓,她是江崇曜深埋军中的暗棋,是身不由己、受人操控的棋子。

生来浮萍命,浮沉不由己,爱恨不由心,生死不由人。

半生逢迎,半生伪装,满心苦楚,尽数藏于心底,无人可诉,无人可懂。

地牢铁门之外,一道黑衣身影卓然伫立。

萧澈负手立在阴影之中,身姿孤冷桀骜,眉眼凛冽寡情,周身是生人勿近的疏离冷漠。

他看似冷眼旁观、漠然无视牢中之人的狼狈伤痛,仿佛狱中女子的生死疾苦,与他毫无干系。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自看见她满身伤痕、狼狈垂首的那一刻起,他心底筑起的冰墙坚石,便已然寸寸崩塌。

世人皆言萧澈冷心冷血、杀伐果断,无心无情,从不怜惜风月女子、诡谲细作。

他自己也一直如此以为。

他厌弃周旋权贵的逢迎之人,鄙夷身怀目的、假意温柔的棋子细作,不屑一切虚情假意、刻意讨好。

可唯独面对轻怜,他所有的原则、所有的底线、所有的冷漠,尽数溃不成军。

这女子太过好看。

哪怕身陷绝境、满身伤痕、狼狈不堪,褪去所有妆容修饰、风月玲珑,只剩一身脆弱破碎的绝色风骨,依旧美得惊心动魄,让人不忍直视、不忍再伤分毫。

那双平日里含情带笑、顾盼生辉的眼眸,此刻黯淡低垂,藏着隐忍的酸楚与无助,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萧澈死死压着心底翻涌的疼惜与不忍,面上依旧维持着一贯的冷淡桀骜。

他从不承认自己对她动了心。

两人无名无分,无约无契,从未有过半句告白,从未有过半分逾矩暧昧。

她身份诡秘、来路不明,是潜藏军中的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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