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风,总是带着凛冽的寒意,吹过军营的每一个角落,卷起地上的尘土,也卷走了连日来的些许喧嚣。
自那日从中军大帐仓皇逃离后,轻怜便一直陷入深深的惶恐与不安之中。
她害怕自己的异常举动被萧彻察觉,害怕自己细作的身份暴露,更害怕江崇曜得知她放弃行动后,会立刻对义姐苏婉晴痛下杀手。
三日期限,早已过去。
她没有盗取布防图,违背了江崇曜的命令。
这些时日,她日夜难安,时刻等着江崇曜新一轮的报复与威胁,等着关于义姐的坏消息,整日活在恐惧与煎熬之中,身形愈发消瘦,眼底的倦意与憔悴,再也藏不住。
可奇怪的是,江崇曜却并没有立刻发难。
没有密信传来,没有羽箭射入军营,仿佛那日的最后通牒,那支染血的断簪,都只是一场噩梦。
这份反常的平静,非但没有让轻怜安心,反倒让她心中的恐惧,愈发深重。
她知道,江崇曜这般城府极深、手段狠厉的人,绝不会轻易放过她,这份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他是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给她最致命的一击,也是在慢慢折磨她,让她在无尽的等待中,彻底崩溃。
而她,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一切,在军营中,小心翼翼地蛰伏着。
她依旧如同往日一般,每日按时照料萧彻的起居,按时去医帐,帮谢知微、云苓照料伤兵,不多言,不多语,温顺乖巧,小心翼翼地掩饰着自己心底的所有情绪,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只是,她再也不敢靠近中军大帐半步,再也不敢去看那些关乎边关军机的事物,甚至不敢与萧彻有过多的对视。
她怕自己眼底的愧疚与惶恐,会被萧彻看穿。
萧彻并非愚笨之人,那日在中军大帐,轻怜的仓皇失态、欲触碰布防图的举动,早已在他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疑虑。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怀疑轻怜的身份,怀疑她接近自己的目的,怀疑她与军营中潜藏的隐患有关。
可每当他看到轻怜那双盛满了愧疚、惶恐,却又始终清澈温顺的眼睛,看到她日复一日、依旧细致入微的照料,看到她日渐憔悴、满是苦楚的模样,他心中的疑虑,便会被一丝不忍与怜惜取代。
他不愿相信,这个被自己从战乱中救下、身世可怜、性情温顺的女子,会心怀不轨,会是敌军或者其他势力安插在军营中的细作。
他更不愿相信,自己这段时日以来,全然的信任与关照,都只是一场骗局。
所以,他选择了暂时按下心中的疑虑,没有追问,没有探查,只是如同往日一般待她,却在暗中,默默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也吩咐下去,让人暗中保护她的安危,不让她被军营中的流言蜚语所扰。
萧彻的这份信任与温柔,轻怜看在眼里,记在心底,却让她愈发愧疚难安。
她何德何能,能得他这般信任与庇护。
明明她是带着隐秘身份来到他身边,明明她曾动过背叛他的念头,明明她满身都是秘密与苦楚,可他却依旧待她如初,给她安稳,给她关照。
这份情意,她承受不起,却又在不知不觉中,越陷越深。
她对萧彻的心意,早已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与他的温柔关照中,悄然生根发芽,从最初的感激,变成了如今深沉的、不敢言说的爱意。
这份爱意,藏在她每日精心准备的膳食里,藏在她默默为他整理的文书里,藏在她每一次欲言又止的目光里,更藏在她满心的愧疚与挣扎里。
她不敢表露,更不能表露。
她的身份,她的处境,她身上背负的枷锁,都不允许她有半分儿女情长。
只能将这份爱意,死死藏在心底,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独自煎熬。
医帐之中,药香弥漫。
伤兵们的呻吟声、谢知微叮嘱煎药的声音、云苓忙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也让轻怜紧绷的心弦,得到了片刻的舒缓。
云苓端着药碗,走到轻怜身边,看着她脸色苍白、神情恍惚的模样,忍不住轻声开口:“轻怜姐姐,你近日来,总是心神不宁,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若是累了,便歇一会儿吧,这里有我和谢医女忙着,不碍事的。”
云苓心思细腻,善良单纯,这些时日与轻怜相处,早已将她当作亲近的姐姐,看着她日渐憔悴,满心都是担忧。
轻怜回过神,冲着云苓勉强挤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摇了摇头:“我没事,许是近日夜里睡得不太安稳,不碍事的,忙完这些就好了。”
她不能歇息,一旦闲下来,那些恐惧、愧疚、绝望,便会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无处遁形。
只有让自己不停地忙碌,才能暂时忘却那些痛苦,才能掩饰住自己的异样。
谢知微也抬眸看了轻怜一眼,她聪慧通透,早已察觉轻怜心中藏着难以言说的苦楚,却从不多问,只是温声开口:“轻怜,若是累了便歇息,不必强撑,医者仁心,你若是累垮了,反倒无法照料这些伤兵。”
“多谢谢医女,多谢云苓妹妹,我真的没事。” 轻怜轻声道谢,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在这座冰冷的、充满危机的军营里,谢知微与云苓的善意,是她为数不多的慰藉。
而在军营的另一侧,沈屹却从未放下对轻怜的疑虑。
那日中军大帐的一幕,始终在他脑海中盘旋,他身为护卫统领,肩负着守卫军营、排查细作的重任,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迹象。
这些时日,他一直暗中派人,留意轻怜的一举一动,探查她的身世来历,只是轻怜平日里,除了萧彻的营帐,便是医帐,两点一线,行事规矩,待人温顺,从未与军营外的人有过任何接触,也从未有过任何可疑的举动,查探许久,都没有找到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可越是如此,沈屹心中的疑虑,便越重。
太过完美,太过规矩,反倒像是刻意为之。
他将自己的疑虑,悄悄告知了陆时珩与萧彻。
中军大帐内,萧彻听着沈屹的禀报,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眉宇间凝起深深的褶皱,神色凝重。
“你确定,她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沈屹躬身点头:“回公子,属下派人日夜监视,她每日只在您的营帐与医帐之间往来,待人谦和,行事谨慎,从未与外人接触,也未曾触碰过任何军机要务,找不到丝毫细作的证据。”
萧彻沉默不语。
他心中的疑虑,与信任,不断交织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