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知道,埋不掉的。
那封密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已经深深刻进了她的心底,三日的期限,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回到帐中,她和衣躺在木榻上,却毫无睡意。窗外的月光辗转反侧,她的心也跟着辗转反侧,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义姐的笑脸,都是萧彻温润的眉眼,都是布防图三个沉甸甸的字。
她该怎么办?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军营便再次恢复了喧嚣。
轻怜依旧早早起身,像往常一样,先去灶房煮好热腾腾的米粥与小菜,端到萧彻的营帐。她脸上依旧挂着温顺的笑意,眼底的惶恐与绝望被她死死藏住,看不出半点异样。
萧彻刚洗漱完毕,见她端着早餐进来,依旧温和地开口:“这么早?今日不用去医帐帮忙吗?”
“等伺候公子用完早膳再去也不迟。” 轻怜将饭菜一一摆放在案几上,动作依旧轻柔稳妥,只是指尖在触碰碗筷时,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昨日谢医女说,今日要去伤兵换防的哨卡查看毒源,我早些过去,也好帮云苓姑娘搭把手。”
萧彻点了点头,没有多想,拿起筷子用起早膳。他昨夜处理军务到后半夜,此刻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却依旧不忘叮嘱:“那边若是忙不过来,便早些回来,别累坏了身子。”
“我知道了,公子。” 轻怜垂眸应下,将这份带着暖意的叮嘱,连同心底的愧疚一同收好。
用完早膳,萧彻便匆匆赶往中军大帐,继续与陆时珩商议军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怜站在帐门口,久久没有挪动脚步。她看着他挺拔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有眷恋,有愧疚,有挣扎,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痛苦。
随后,她收拾好情绪,提起食盒,转身往西侧的病帐走去。
病帐之中,谢知微早已准备妥当。
今日她要亲自前往伤兵发病前驻守的边境哨卡,实地探查毒源。昨日她推断怪病与哨卡周边的环境有关,只有亲自去看一看,才能找到那些伤兵沾染邪毒的真正缘由。
云苓帮她背着药箱,脸上满是担忧:“姑娘,那哨卡荒无人烟,听说周边还有不少毒虫猛兽,要不还是让沈护卫多带几个士兵一同去吧?”
谢知微一边整理着要带的器具,一边温声道:“不必太过兴师动众,人多反而容易惊扰周边环境。沈屹跟着我们便足够了,他武艺高强,足以护我们周全。”
说话间,沈屹已等候在帐外。他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腰间佩剑,神色沉稳,见谢知微出来,微微躬身行礼:“谢医女,一切就绪,可以出发了。”
他的目光在掠过云苓时,几不可察地柔和了几分,随即恢复了一贯的冷峻。
就在此时,轻怜也提着食盒走了进来,看到整装待发的几人,连忙上前,轻声道:“谢医女,你们要出去吗?我煮了些解暑的汤药,你们带着路上喝吧。”
谢知微看向她,温和点头:“多谢姑娘费心。”
轻怜将汤药递给云苓,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几人,实则将谢知微的行程、随行人员默默记在心底。她知道谢知微要去哨卡,那正是军营防线的外围,或许…… 能从那里找到一丝关于布防的线索。
只是一想到要窥探布防,一想到要背叛萧彻,她的心便像被针扎一般疼。
“姑娘一路小心。” 轻怜微微屈膝行礼,语气温顺。
“有劳姑娘照看病帐。” 谢知微回礼,便带着云苓与沈屹,转身走出病帐,朝着军营外的哨卡走去。
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军营的尽头,轻怜站在病帐门口,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回神。
没有了谢知微在帐中,病帐里的事务都落在了军医与她的身上。她一边煎药、照料伤兵,一边心不在焉地留意着军营里的动向。中军大帐方向人来人往,不断有士兵进出传递军报,布防图定然就在那座戒备森严的大帐之中,可她连靠近都难,更别说盗取。
时间一点点流逝,白日的喧嚣渐渐褪去,转眼又到了暮色降临。
谢知微一行人从哨卡归来,神色凝重。
他们在哨卡周边的一片荒草丛中,发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毒草。那毒草叶片呈暗紫色,汁液无色无味,沾到皮肤上毫无察觉,可一旦吸入体内,便会慢慢侵蚀五脏六腑,引发高热、昏迷、抽搐,与伤兵的症状分毫不差。更让人心惊的是,这片荒草明显有被人刻意散播的痕迹,绝非自然生长。
这绝非意外,而是敌军刻意为之。
谢知微第一时间前往中军大帐,将毒草样本与探查结果告知陆时珩与萧彻。
中军大帐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陆时珩看着桌上的毒草样本,脸色阴沉得可怕,周身散发出凛冽的杀气。他沉声下令,立刻排查军营周边所有区域,铲除毒草,做好防护,同时加强哨卡戒备,严防敌军再次暗中作祟。
萧彻也是面色凝重,敌军手段阴狠,散播毒草意图扰乱军心,定然是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铺垫,边关的局势,愈发凶险了。
两人立刻召集众将领,连夜商议应对之策,中军大帐的灯火,彻夜未熄。
军营里的紧张氛围,一日比一日浓烈。
而轻怜,在得知谢知微查明毒源,且毒草是敌军刻意散播后,心底的挣扎愈发剧烈。
敌军步步紧逼,边关大战一触即发,布防图的重要性,比任何时候都要高。她若是此刻盗取布防图,便是将整个边关推向深渊,无数将士会因此战死,无数百姓会因此流离失所。
可三日的期限,已经过去了一日。
剩下的两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逼迫着她做出抉择。
夜深了,萧彻依旧在中军大帐议事,没有回帐。
轻怜独自坐在帐中,烛火摇曳,映着她苍白而憔悴的脸庞。这一日,她强颜欢笑,强装如常,可眼底的倦意与惶恐,早已藏不住。她看着案几上萧彻常用的茶杯,看着他伏案批阅的座椅,看着帐中每一处都带着他气息的物件,心头满是酸涩与痛苦。
她多想就这样放弃任务,多想就这样一直留在他身边,做一个普通的、安分的女子,被他护着,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
可她不能。
义姐的性命,悬于一线。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中军大帐那彻夜不息的灯火,眼底没有半分决绝,只剩层层叠叠的茫然与撕裂般的挣扎。
她根本说不清自己该不该去偷那份边关机密布防图。一边是家国苍生、边关数万将士的安危,是萧彻予她的救命之恩与脉脉温情;一边是乱世里相依为命的义姐,是她此生唯一的牵绊与活下去的念想。两边都是她背负不起的重量,孰轻孰重,她分毫也衡量不清。
想去窃图救人,良心会日夜不安,等同于背叛家国、辜负深情;想坚守本心置之不理,又无法眼睁睁看着义姐步入死局。往前是罪孽缠身,退后是至亲永别,她被困在两难夹缝里,进退无路,取舍无方。
三日期限已然过半,时光步步催逼,可她依旧拿不定半点主意,只能任由无尽的矛盾、彷徨与煎熬,一点点啃噬着自己的心神。
夜色更深,军营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巡营的脚步声依旧规律地回荡着。
一场徘徊在情义、良知、生死之间的无尽纠结,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缠绕着她。
而中军大帐内,陆时珩与萧彻依旧在为边关安危殚精竭虑,他们尚不知,那个日日温顺相伴的女子,正深陷偷与不偷的两难深渊,在无边的彷徨里苦苦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