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夜,从来都带着彻骨的寒凉,白日里被阳光晒得温热的营帐,到了深夜,只剩刺骨的冷意顺着帐缝往里钻,混着远处呼啸而过的风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与军营里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甲胄碰撞的轻响交织在一起,衬得这方偏帐愈发寂静。
陆时珩依旧守在谢知微的榻前,从夜幕低垂一直到星河渐斜,始终未曾挪动分毫。
他起初是蹲着的,双腿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觉,针扎般的痛感从脚底蔓延至全身,肩背处未愈的箭伤更是反复撕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额角的冷汗沁了又出,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不断滑落,浸湿了胸前的衣襟,与原本就未干透的药渍、血迹缠在一起,黏腻地贴在肌肤上,冷得他浑身发紧。可他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深邃的眼眸里,只剩榻上女子恬静的睡颜,所有的疼痛、疲惫,都在看向她的那一刻,被强行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油灯的灯火摇曳不定,昏黄的光影落在谢知微苍白的脸上,她睡得安稳了许多,不再是方才梦魇中蹙眉颤抖的模样,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垂落,投下浅浅的阴影,平日里总是抿成直线的唇,此刻也微微放松,褪去了白日里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陆时珩就这般静静看着她,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她梦中那些破碎的呢喃——“我没有家了”“与谢家恩断义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研磨,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从未想过,这个在军营里从容淡定、妙手仁心的医女,竟有着这般不堪回首的过往。被至亲背弃,被迫离家,孤身一人在这乱世之中漂泊,凭着一手医术治病救人,明明自己满身伤痕,却还要把温柔与善意分给世间所有人,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及。
他想起白日里,她提着沉重的药箱,步履匆匆奔赴伤帐的背影,清瘦又单薄,却硬生生扛下了整个军营的医者重任;想起她为自己施针时,指尖稳稳落下,即便眼底满是疲惫,也从未有过一丝懈怠;想起她对所有人都客气疏离,唯独对自己,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别样的上心,掖被角时的轻柔,叮嘱时的认真,就连皱眉担忧的模样,都藏着他不敢奢求的温柔。
自临渚村初见,她一身素衣,蹲在村口为老弱诊病,眉眼间的悲悯与纯粹,就撞进了他满是仇恨与黑暗的心底。那时他身负重伤,隐匿身份,狼狈不堪,是她不计较他的身份,不计较任何回报,细心为他包扎疗伤,给了他绝境中第一份温暖。后来边关重逢,她不顾军营男女有别的规矩,不顾战事凶险,日夜守在他的榻前,硬生生从鬼门关把他拉了回来。
这份恩情,早已超越了救命二字;这份心动,也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深入骨髓。
他这一生,自幼深陷权谋漩涡,全家满门被屠后,他便只剩复仇这一个念头,在刀尖上行走,在险境中挣扎,活得小心翼翼,满身戾气,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有这般柔软的时刻,还能遇到一个让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人。
谢知微就像一束光,不耀眼,却足够温暖,照进了他灰暗无光的世界,融化了他冰封多年的心。他舍不得这束光,更舍不得让她再受半分委屈,再尝半分苦楚。她过往的伤痛,他没能参与,没能护着;可往后余生,只要他活着,就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绝不会再让她独自承受所有的艰难。
夜风吹得帐帘轻轻晃动,一股更浓的寒气涌入帐内,谢知微无意识地缩了缩身子,眉头微微蹙起,似是感受到了凉意。
陆时珩心头一紧,瞬间回过神,连忙强撑着麻木的双腿,缓缓站起身。起身的瞬间,肩背的伤口猛地撕裂,钻心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身子踉跄了一下,连忙伸手扶住榻沿,咬紧牙关,才没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额角瞬间布满密密麻麻的冷汗,脸色更是白得近乎透明。
他不敢耽搁,忍着浑身的剧痛,缓缓脱下自己身上那件仅存的、染着淡淡药香与血腥味的外袍。袍子被他轻轻展开,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一点点盖在谢知微的身上,用袍角仔细将她裹紧,把所有的寒气都隔绝在外,确保她不会再受冷。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住,缓缓靠着榻边的矮凳坐下,身子微微前倾,依旧一瞬不瞬地看着榻上的人。
寒气侵袭着他单薄的里衣,伤口的疼痛愈发剧烈,气血翻涌间,喉间隐隐泛起腥甜,他却毫不在意。只要她能睡得安稳,这点伤痛,于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边渐渐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漆黑的夜幕被一点点撕开,晨光透过帐帘的缝隙,一缕缕洒进帐内,落在地上,落在榻上,也落在陆时珩疲惫不堪的脸上。
他双目布满血丝,眼底是浓重的青黑,原本就苍白的面容,经过一夜的受寒与伤痛折磨,更是没了半点血色,唇瓣干裂,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到了极致,可那双看向谢知微的眼眸,却依旧亮得惊人,满是藏不住的温柔与珍视。
谢知微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双眼。
刚睡醒的她,眸中还带着一丝未散的迷茫,水光潋滟,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懵懂的软糯。她先是怔怔地看着帐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还有一丝清冽的、属于男子的气息,那气息干净又沉稳,让她莫名觉得安心。
下一秒,她才缓缓侧过头,视线落在榻边。
当看到靠着矮凳、浑身狼狈又虚弱的陆时珩时,谢知微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迷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震惊、慌乱,还有抑制不住的怒气与心疼。
她猛地回过神,瞬间想起自己昨日提着药箱赶往伤帐,刚到帐口便眼前一黑,之后便失去了意识。她昏倒了,而本该在中军大帐静养、伤势未愈的陆时珩,竟然一夜都守在这里!
谢知微心口猛地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撑着身子坐起身,动作太过急切,牵扯到自己因过度劳累而酸软的四肢,一阵头晕目眩袭来,她却全然不顾,连忙掀开身上盖着的、明显不属于自己的外袍,踉跄着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