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滔天恨意与悲痛,缓缓转过身,眼底的怒火渐渐收敛,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他看着萧彻,语气沉冷而坚定:“此事,不可急于一时。如今叛军蠢蠢欲动,朝中局势复杂,我们需先稳住边境,再徐徐图之。”
“我知晓了。”萧彻神色郑重。
“你暗中继续追查,务必小心谨慎,不可打草惊蛇,更不可暴露身份。”陆时珩叮嘱道,目光锐利如鹰,“但凡有一丝线索,即刻告知我,不得有半分隐瞒。”
“好”萧彻沉声应道。
陆时珩抬手揉了揉眉心,疲惫之色尽显。归营之后,他看似冷静沉稳,可心底的伤痛与仇恨,从未有半分消减。侯府百余口人的亡魂,日夜萦绕在他心头,成为他此生无法磨灭的执念。
“你救下的那名孤女,”陆时珩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淡漠,“既然安置在营中,便好生照看,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能救则救,只是切记,不可让她接触军中机密,不可扰了军营秩序。”
“我明白,定会严加约束。”萧彻应道。
陆时珩点点头,挥了挥手:“下去吧,军务之事,依旧由你辅佐打理,有任何异动,即刻禀报。”
“好。”
萧彻告退,转身走出中军大帐。帐门缓缓合上,将陆时珩独自一人留在这空旷而肃穆的大帐之中。
烛火跳动,映着他孤绝的背影,空气中弥漫着无尽的沉痛与冰冷。他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夜的血海尸山,父母的面容、兄长的身影、幼弟的啼哭,交织在一起,刺痛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爹,娘,兄长,小弟……”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悲痛,“孩儿定会找出真凶,为你们报仇雪恨,定要让那些凶手,血债血偿!”
恨意如毒藤,在他心底疯狂蔓延,支撑着他在这乱世之中,披荆斩棘,负重前行。
而另一边,萧彻走出中军大帐,暮色已浓,星光初现。他想起营侧偏帐中的那名孤女,心中微动,脚步不自觉地朝着偏帐方向走去。
轻怜自被萧彻救下、安置在营侧偏帐后,整日活在家人惨死的惶恐之中。驿馆内的血腥与惨叫,日夜萦绕在她的脑海,挥之不去。她不敢踏出帐门半步,生怕看到军营中肃杀的景象,勾起心底的恐惧,更不敢惊扰军中将士,生怕自己身份低微,惹来麻烦。
她无家可归、身无长物,孑然一身,如无根飘萍,在这乱世之中苟延残喘。唯独感念萧彻的救命之恩,若不是他及时出现,她早已沦为乱风坡的一具枯骨。一介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帮不上军务,便只能靠针线活计与粗陋吃食,聊表报恩之心。”
她托军中送物资的小兵寻来粗布针线,每日坐在帐内,安安静静地浆洗缝补。萧彻常年征战,戎装早已破旧不堪,衣袜也磨破了”多处,轻怜便细细清洗,一针一线,认真缝补,针脚细密整齐,如同她的人一般,温婉细致。缝补好的衣物,她会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
闲暇时,她便学着伙夫的模样,煮好清淡热粥,烙好粗粮饼。她知道军中将士军务繁忙,饮食粗糙,便想着煮些温热的粥食,或许能让恩人暖胃暖心。煮好的粥食,她小心翼翼地端着,攥在手里,等在帐口,想找机会送给恩人,哪怕尽微薄之力,也能让自己心安几分。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始终没有等到萧彻,心中既失落又忐忑,生怕自己的举动会惊扰到他,更怕他嫌弃自己的粗陋心意。
这日傍晚,暮色四合,星光点点。萧彻处理完手头军务,卸下一身疲惫,趁着暮色前来偏帐,想看看孤女近况,也想确认她是否安分守己,未扰军营。
刚走近帐边,便撞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怯生生立在帐口。
少女穿着一身粗布素衣,乌黑的发丝简单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衬得她面容愈发小巧精致。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怀里抱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站在帐口,犹豫许久,不敢上前,小脸上满是怯懦与不安。
见萧彻走来,轻怜瞬间浑身僵住,如同受惊的小兔子,紧紧攥着衣角,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指尖微微颤抖,心中既紧张又惶恐。
萧彻见状,下意识地放缓周身凌厉气势,褪去平日副将的威严与冷冽,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在营中这些日子,可还习惯?身子有无不适,心头的惊吓可缓过来了?”
轻怜低着头,脸颊微红,声音细弱如蚊蚋,断断续续应声:“多、多谢将军挂心,我一切都好……我没什么能报答将军救命之恩,只能缝补衣物、煮些粥食,将军若是不嫌弃……”
说着,她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把粥和衣物往前递了递,指尖微微颤抖,生怕被拒绝。
萧彻看着她怯懦又诚恳的模样,心头微暖。他一生征战沙场,见惯了人心险恶与尔虞我诈,早已习惯了冰冷与孤独,从未有人这般,为他缝补衣物,为他煮制热粥,以这般纯粹而卑微的心意,报答他的举手之劳。
他没有推辞,伸手接过粥碗与衣物,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指尖,一片冰凉柔软。他心头微顿,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声音依旧温和:“有心了,多谢。”
轻怜见他收下,悬着的心瞬间落定,小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如同雨后初绽的小花,纯净而美好。
萧彻看着她的笑容,目光微微柔和,随即主动开口问询:“一直未曾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家乡何处?家中还有何人?”
轻怜身子微颤,强忍着泪意,想起惨死的家人,心中一阵刺痛,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小声答道:“我叫轻怜,家乡早已被战火踏平,父母亲人……也都不在了。”
短短一句话,道尽了乱世飘萍的凄凉与无助。
萧彻闻言,心中微动,生出一丝怜惜。他点点头,语气郑重地自报身份:“我叫萧彻,是这大营的副将。你安心在此住下,不必害怕,也无需拘谨,日后缺什么、有难处,尽管托人告知我,我会为你安排。”
“多谢萧将军。”轻怜连忙躬身道谢,声音带着感激。
至此,两人才正式相识。轻怜悬着的心彻底落定,对这位救命恩人渐渐生出依赖,冰冷的心底,终于有了一丝暖意;萧彻也记下了这个身世可怜、温顺懂事的姑娘,往后多了一份照拂的心思,给这冰冷的铁血军营,添了一丝难得的暖意。
夜色渐深,边境大营灯火通明,肃杀之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陆时珩在中军大帐中,背负着血海深仇,谋划着家国大业;萧彻在军营之中,一边辅佐主将,一边照拂着孤女轻怜;而远在临渚村的谢知微,依旧守着药庐,济世救人,心无旁骛。
乱世之中,各人有各人的归途,各人有各人的执念,命运的丝线,在不经意间,悄然交织,等待着来日重逢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