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中军大帐内的烛火依旧跳动,橘黄的光晕将帐内映照得忽明忽暗,映得陆时珩孤绝的身影愈发沉冷。他指尖摩挲着案上冰冷的兵符,指腹划过粗糙的纹路,侯府灭门的梦魇尚未散去,父母兄长惨死的画面、昔日庭院的欢声笑语,依旧在脑海中盘旋,心底的恨意与隐痛交织,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亲兵略显急促的通传:“将军,帐外有位姑娘,指名要见您,说是有要事相告。”
陆时珩眸色一凛,周身气息骤然紧绷。边境大营守卫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寻常女子根本无法靠近辕门,此刻竟有人能一路畅通无阻,指名求见,想必身份不一般。他抬眸与身侧的萧彻对视一眼,萧彻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陆时珩沉声道:“让她进来。”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纤细的身影快步走入,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娇俏与莽撞,全然不顾帐内肃穆的氛围。
少女身着一身绣着缠枝莲纹的素色锦裙,虽一路风尘仆仆,衣料微皱,鬓边珠翠也略显凌乱,却难掩周身矜贵之气。她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面色带着长途跋涉后的苍白,唇色浅淡,眉眼清丽灵动,一双杏眼亮晶晶的,盛满了思念与雀跃,一扫病弱之气。
正是萧彻的胞妹,萧清。
她一眼便望见主位上的陆时珩,所有的拘谨与忐忑瞬间消散,快步奔上前,声音清脆又带着几分娇嗔,尾音微微上扬:“渡哥哥!”
这一声 “渡哥哥”,唤的是他的字 —— 渡川。当年侯府尚在,他与萧家交好,萧清自幼便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渡哥哥,是他看着长大的小丫头。如今侯府覆灭,这声称呼,依旧是他心底为数不多的暖意,却也仅止于兄长对妹妹的疼惜。
陆时珩看着她毫无章法的模样,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厉色:“谁准你私自离开京城的?萧兄将萧家在京的商铺交你照看,你倒好,抛下一切跑到这凶险的边境来,就不怕萧兄动怒?”
他语气严厉,心底却并无真怒。他知晓萧清自幼体弱,咳疾缠身,性子却娇憨执拗,一颗心全扑在他身上,这些年他驻守边关,她在京中便日日盼着他的消息,此番偷跑而来,想来是思念过甚。他原以为有萧彻在京照看,能护她安稳,远离边境战火,可她竟这般任性,千里迢迢寻到这苦寒边关,让他无奈又头疼。
萧清闻言,小嘴一撅,脸上的雀跃褪去几分,指尖轻轻拽着他的衣袖晃了晃,娇蛮地辩解:“渡哥哥,商铺有掌柜们盯着,我都安排妥当了,出不了差错!可你都多久没回京了?连一封书信都不曾有,我日日挂念,夜里都睡不安稳,自然要来找你!”
她说着,一阵急促的咳嗽忽然涌上喉咙,她下意识地捂住嘴,身形微微佝偻,咳得浑身轻颤,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微弱,胸口剧烈起伏,看得人心头一紧。
那咳嗽声尖锐而虚弱,带着久病之人的孱弱,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陆时珩脸上的厉色稍缓,取而代之的是兄长般的关切,他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语气带着几分叮嘱:“怎么又咳了?不是让你按时服药,好生休养吗?”
萧清咳了好一阵,才稍稍平复,她靠在他身侧,气息微弱,却依旧仰着小脸看他,眼底藏着细碎的欢喜与爱慕,小声嘟囔:“还不是一路赶路,风餐露宿,受了风寒…… 不碍事的,渡哥哥别担心。”
“胡闹!”
话音未落,萧彻已快步上前,看着妹妹苍白的脸色,又气又急,语气里满是责备:“萧清!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在京中安心养病,不准乱跑,你竟敢瞒着我偷跑出来!边境何等凶险,你这身子骨哪里受得住?”
萧彻是真的动了怒,他就这一个妹妹,自幼体弱多病,咳疾缠绵,京中太医轮番照料才勉强稳住,如今她竟敢孤身奔赴边关,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父母。
萧清被兄长训得低下头,指尖攥着衣角,却依旧小声反驳:“我想渡哥哥了…… 我就是想来看看他,看完我就回去。”
陆时珩看着兄妹二人争执,眉心微拧,沉声道:“萧兄,先让小清坐下歇歇,她身子弱,经不起训斥。”
说着,他扶着萧清在帐内的软榻上坐下,亲自为她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暖毯,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语气放缓:“边境风沙凛冽,气候恶劣,你既来了,便安心在帐中休养,不准随意外出,等过几日局势稍稳,我让亲兵送你回京。”
萧清一听要送她走,立刻抬起头,杏眼泛红,拽着他的衣袖不肯放:“我不回去!我要留在这儿陪着渡哥哥!”
“不可任性。” 陆时珩语气坚定,却并无苛责,只是兄长对妹妹的规劝,“边关战事频繁,又多凶险,绝非你该待的地方。”
他立刻转头,对着帐外沉声吩咐:“传军医,速来为萧小姐诊治。”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萧清身后跟着的小婢女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威严:“小姐的药呢?一路上可曾按时服用?”
小婢女被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回话:“回将军,小姐的药都带在行囊里,只是一路上赶路匆忙,时常耽误了服药时辰,加上水土不服,咳疾才愈发严重了。”
陆时珩眉心拧得更紧,看向萧彻:“萧兄,此事是我疏忽,不该让小清担忧至此。”
萧彻叹了口气,看着妹妹病弱的模样,满心无奈:“与将军无关,是这丫头性子太倔,一门心思要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