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风雨突至。
山风呼啸,卷着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药庐的屋顶与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屋内阴冷潮湿,寒气逼人。
旧伤与新伤一并发作,陆时珩只觉得浑身滚烫如火,肩背的伤口更是痛得如同撕裂,冷汗浸透了衣衫。黑暗里,梦魇层层缠上来,全是厮杀、鲜血、追杀、背叛 —— 父亲被斩的画面,家族覆灭的惨状,战友倒在身边的模样,敌人狰狞的笑脸…… 一幕幕,在脑海中疯狂闪现。
他挣扎不休,却动弹不得,喉间溢出压抑至极的低喘,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意识半昏半醒间,他忽然感觉到,榻边轻轻坐下了一个人。
微凉的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腕上,沉稳地诊脉,动作轻柔,却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
紧接着,又是那只手,轻轻抚上他滚烫的额头,指尖的凉意,瞬间驱散了几分灼热的痛楚。
银针轻落,精准刺入他周身几处大穴,高热与剧痛,一点点被压了下去。
是谢知微。
她没有点灯,怕强光扰他休息,只借着窗外微弱的风雨微光,静静守在他榻前。
为他施针,为他拭汗,为他调息,为他凝神。
她就那样坐着,一言不发,守了他整整半宿。
直到他高热彻底退去,呼吸平稳绵长,不再梦魇,不再挣扎,她才轻轻收起银针,缓缓起身,轻手轻脚、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像从未来过一般,只留下淡淡的草药香,萦绕在他鼻尖。
而陆时珩,自始至终,都没有完全昏迷。
他全程清醒。
黑暗里,他听着她轻浅的呼吸,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
那些温柔、安静、无声的照料,一字一句,一触一碰,全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他心上,刻进他骨血里。
他心口那块坚硬冰冷、被仇恨与杀伐包裹了十几年的地方,在这一刻,第一次,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一道温柔的、再也合不上的细缝。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久久无法入睡。
窗外风雨依旧,屋内却因她的存在,变得格外安宁。
一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地冒出来 ——
若能一直留在这里,养伤、平静、安稳、无争,
不用披甲,不用持枪,不用厮杀,不用防备,
就这样,每日看着她晒药、行医、出入庭院,
安安静静,长长久久,
该有多好。
自那之后,他开始拼了命地恢复。
他本就意志坚韧,常年习武的底子在,一旦下定决心,恢复速度便快得惊人。
能稍稍抬臂,便自己扶着榻沿起身,不再让云苓帮忙;
能坐起身,便靠着床头,帮着整理云苓抱进来的草药,分筛、修剪、摆放整齐,动作沉稳,一丝不苟;
能勉强下床,便不再让她们照料起居,自己慢慢梳洗,自己端汤饮水,尽量不给她们添麻烦;
再后来,他能站稳、能缓步走动,便开始默默做着力所能及的事。
清晨天不亮,他便起身,挑着水桶去溪边打水,将药庐的水缸灌满,从不声张;
午后阳光正好,他便拿起斧头,劈柴生火,将木柴劈得大小均匀,码得整整齐齐,放在墙角;
见庭院的竹篱被风雨吹得松散,他便默默找来竹条,一点点修补牢固,动作细致;
庭院落叶堆积,他便拿起扫帚,轻轻扫干净,不留一片残叶;
药碾沉重,云苓年纪小,推得吃力,他便默默上前,接过手,缓缓推动,碾槽转动,草药细碎,香气弥漫。
他不说,不邀功,不刻意表现,不刻意讨好。
只是安安静静,用最笨拙、最沉默的方式,守护这方小小的药庐,守护这方给了他安宁的天地,守护那个救了他性命、也救了他心的人。
谢知微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待他温和,却不亲近;
待他细心,却不逾矩;
待他有礼,却不心动。
她始终记得,自己是医者,他是伤者。
救人,是本分。
照料,是职责。
除此之外,别无他想,别无他念。
她守着分寸,守着距离,守着自己一心安稳的岁月,守着这方青苍山的宁静。
可她不知道。
眼前这个被她从生死线上拉回来、被她安静照料、被她一无所求对待的男人,
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望与相守里,
不动声色地,
把她,完完整整,放进了心尖。
他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追随着她的身影;他的心思,会因她的一举一动而牵动;他的执念,从复仇平反,渐渐多了一份牵挂 —— 牵挂这药庐的烟火,牵挂这山间的清风,更牵挂那个清冷出尘、眉眼温和的医女。
青苍山的风,依旧温柔;药庐的香,依旧绵长。
只是这平静之下,一颗心,早已为一人,汹涌澎湃,再难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