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打碎浮沫般脆弱的美梦。
你在那边过的还好吗?那边没有战争了吧,国家还好吗,对不起还不能下来与你一起,你自己治理百姓应该也会夸你吧?
应该很好吧,大家都团聚了,只剩我了。
哦对了柳意还好吗?我的妻子,有把自己照顾好吗?
真该死不能在她身边,她只留了件自己补的衣服,我不敢多穿怕穿烂了就没有了,她还愿意再给我做衣服吗?
周照安想问的太多,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梦境就结束了,只能紧张又快速的说出来,可不知道怎么回事,除了最开始的那一句,剩下的堵在喉咙,一个字都吐不出。
他看着齐安民,齐安民依旧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看着他。可是突然间,周照安感受到一点略微的寒意。
齐安民:“周照安,你,怎么穿这种衣服?”
齐安民现实中从未用这样的语调与他说过话,一瞬间周照安意识到了什么,他低头向自己身上看去。
他身上的,竟然是之后进入大和朝廷穿的大和的官服。
官服尊贵异常,显示出主人不一般的朝廷地位。
他猛的抬头,望进面前人失望的眼睛里,齐安民的表情在瞬间变化,带笑弯着的唇角变平直,眼里带着让人心寒的疑惑和不解。
周照安喉舌如同被捏住一般,昔日在朝廷上能舌战群儒的人,如今一句像模像样的解释也吐不出来。
周照安尝试组织语言,嘴唇上下开合半晌,最终只嚅嗫着吐出一句对不起。
每一个夜里他都在为身穿这身衣服忏悔,只是这次格外难堪。
难堪到他再次觉得累了,好像上一个梦境跑了很远的身体反应一下子叠加到这个梦境中来,疼痛,喉间的血腥气,破烂的胸腔。
说完对不起的下一秒,他再次抬眼珍惜的看了齐安民一眼,将他干净青涩的眉眼最后再细细用目光勾勒一次,随后快速的打碎瓷碗,将碎片尖锐的一角刺入自己的左胸膛。
熟悉的痛感一瞬间扎入左胸膛。
这是梦,周照安,快醒来。
下一秒,视线再次亮起,腰上系着一个明黄色玉佩的大和太子逼近他身前,如同白日一般质问他。
大和太子的眼睛实在与齐安民相像,就连身上的气质也有几分相似。
周照安望着他,突然说不出话。
而梦里的太子依旧咄咄逼人,语句与白天一模一样。
“是因为你找不到他了,还是因为孤是太子?”
“是因为你找不到他了,还是因为孤是太子?”
“是因为你找不到他了,还是因为孤是太子?”
太子的质问在耳朵里一直转,梦中的周照安明显没有白天理性,他勾起一边的唇角,惨败着脸色毫无意义的笑了一下。
是啊就是找不到他了。
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能让他们回来,如今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报复,周照安知道他已经回不来了,大宴已经回不来了,他的爱人,他的挚友,回不来了。
周照安自暴自弃的想,被箭扎穿过,被瓷片划开过的左胸膛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的身体里有一万个尖锐的声音在叫嚣,有时是马蹄踩过骨头的声音,有时是有人跳城墙的声音,有时候只是没有意义的风声,风刮过空荡荡的宴国,灌入耳中如同死去的人呢喃。
周照安放任这些声音在身体里吵成一团,但面对勾起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还是极力的忍耐着,忍耐着。
这不是太子的错,周照安疲倦的不能再疲倦的想,是我想起的这些事情,这是我的错。
“放我回家吧。”
梦里的太子听见了他的话,怀疑自己听错了,面色狐疑:“什么?”
“放我回家。”周照安声音轻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无意识的回答着他的话。
“该怎么放你回家?”
周照安闭了闭眼,再睁开眼,视线没有聚焦的停在空中某一处,眼里空空。
他思考了片刻,还是很谨慎的告诉太子。
“让我去死,我就可以回家了。”
“没人拦你。”
“有拦我的,我恨,所以我死不了。”
提起这个字,周照安又感觉有股力量透支了他的生命生出来,他一把甩开太子的手,将燃烧的烛台直直摁在手背,灼热的同感瞬间从手臂蔓延到全身。
再一睁眼,视线正中央是挂在床上的帷幕,四周静悄悄的,周照安用指尖擦了擦额头,摸到一片湿润。
是冷汗。
周照安将指尖的湿润随手揩去,像在确认什么似的四周看了看,又等了片刻,没听到什么惨绝人寰的声音,身上也没什么实质性的痛感,也没有见到什么本不该出现的人,这才终于如逃脱了般勾出一抹笑来。
三重梦,如今终于醒了。
虽然内容不怎么样,但能见一见齐安民,还是不错的。
周照安苦中作乐的想,随手掀开被子,从床旁的抽屉里摸出一支安神香来,熟练的点上。
熟悉的香味随着丝丝缕缕的白烟散逸在空气当中,周照安的心慢慢的跳动平缓起来了。
他看着黑夜中明灭的点点红色,漫不经心的推演着当下朝廷和帝心的变化,谋划着之后相关的事宜。
他想,过两日得备车,去见见谢观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