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谢行生意识到了自己在哪里看过这张脸。
这颗眉尾坠着痣的脸,在谢行山从战场寄回来的家书里出现过。
后来谢行山打完那一场战之后就没能回来,所有寄回家的书信谢行生都好好保管,一一过目过,这封带了画像的书信谢行生记得最清。
因为谢行山说,这是一张逃犯的脸。
谢行生对这幅画像还记得些。
画像上的人比现在的周照安更年轻,面容明朗,没有丝毫阴鸷,两鬓还是健康浓黑的头发,看起来像个敢为天下先的书生。
画上人的痣的位置,大小,与眼前的周大人一模一样。
如果眼神再狠辣一点,两鬓添一半的白发,身形变得更孱弱消瘦,那画像上的人就跟眼前的人别无二致。
与画像一起带回来的家书中,谢行山说,此人是宴国遗民。
当时战士受命屠城,此人跪在已亡的妻女面前,血溅了半边脸,宛如行尸走肉,见刀也不躲。
谢行山于心不忍,心生怜悯将人放了。
后来得知此人当时穿在身上的朝服,品极不低。又担心后患无穷,便写书一封与画像一起寄回家来。
叮嘱若有看到此人,安分生活倒也罢了,但绝不可令之入朝为官,否则后患无穷。
而现在,
后患无穷的本人就坐在谢行生面前。
在短短几年走到了大和朝廷中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地方,手上处死的人,肮脏的勾当数不清,偏偏皇帝引之为心腹。
日光全收,窗外陆陆续续开始点上忽明忽暗的烛灯,谢行生思及此处,打了个冷颤。
“怎么了?”周照安抬眼看他,倒完茶又坐回来,谢行生按下心思,摇头示意无事。
周照安猜到谢行生无事不登三宝殿,也丝滑的直奔主题:“让峨青来看看吧。病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
谢行生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想着画像的事情容后再议,先解决了当下的再说。
谢行生:“只希望能尽快好,免得之后出什么事。”
周照安对他的话早有预料,闻言点头。
不出片刻,峨青就带着医药箱来了。
周照安嘴角露出一丝笑,对峨青微微点头示意,峨青便知晓了,低下头对谢行生行了一礼,示意他将手腕放过来。
谢行生一面将手腕靠过去,一面注意着主仆之间的互动。
之前谢行生觉得周府只是没什么人情味了些,现在冷不防知道了周照安的身份,觉得周府哪哪都有问题,就双方无需言语的互动而言,主仆之间流露出来的默契也是旁人难以达到的。
所以峨青又真的只是一个纯粹的大夫吗。
谢观复与他说的峨青一身诡谲的医术,是否也是来源于已经灭亡的大宴?
谢行生第一次仔细看峨青的脸,眉尾,唇角一一看过,脑袋里却一点印象也无。
左右看不出来,又不好当着周照安的面试探,谢行生将思绪藏好,只是安静等着峨青开药方。
可能是因为前不久才诊断过的缘故,峨青这次看得很快,带着新墨气息的纸被叠好收在怀里,谢行生再一回神,意识到病已经看完了,正站在周府门口。
谢行生回头看,周府的门仍然高大。
因为天黑的缘故,门上边挂着几只红色的大灯笼。
也是很典型达官贵人家常用的灯笼,在集市上随便买一买就行,与别家的灯笼千篇一律。
若不是当时谢行生看过谢行山的每一封家书,又对画像印象深刻,光看周照安掩饰极好的种种,必然也想不到这一层。
谢行生一边往回走,一边仔细回想着重生以来接触到的有关于周照安的一切,每一个动作,神情,每一句话。
最后发现,周照安此人,无论是说话的语调,行动间自然流露出的礼节,姿态,日常的打扮,行事风格甚至是家中每一根柱子,灯笼,回廊,都让人挑不出错,看着就是个正常大和官员的样子,顶多更尊贵些罢了。
大宴灭亡的这几年,周照安到硬生生真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挑不出错的大和人。
若说轻轻松松就能伪装,任谁都不会信的。
不过,只有一次不一样。
谢行生顿住脚步,突然想起那次与谢观复一起祭拜谢行山。
当时回来的时候偶然发现周照安也在祭拜。
那时周照安穿着的那身破旧的,打了补丁,看不出原来的款式的衣服。
不是任何一个位极人臣的大臣会穿上的。谢行生仔细回忆那身衣服的细节,只依稀记得补丁明显,不可能是任何一个裁缝店做的,因为做成这样会被打。
谁缝的衣服,周照安当时又在祭拜谁?
谢行生回想起那个女子墓,名字后边被刻意削掉了,只知道姓柳。
墓也是破破烂烂的,毫不起眼,很明显周照安不想让人知道。
谢行生想起谢行山信里所说的,当时放走周照安的时候,其死去的妻女就在身边……
一个猜想瞬间将两者联系起来。
周照安祭拜的,是否是他死在故国,不为人知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