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照安将掩人耳目的斗笠轻轻摘下来放在桌上,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挑了离主位最近的右椅坐下。
身边的人到也没有身为仆人的自觉,挨着在周照安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这里没有旁人,他坐下后半边身子歪向周照安那边,压低了声音:“你就这么帮着谢家?”
他素来低调,心甘情愿的跟在周照安做个不引人注目的小仆从,但一凑近就能闻到身上日积月累浸透的药味,比周照安还要浓烈几分,简直可以与从小和药草睡觉的骨升媲美。
跟着周照安来的人,正是峨青。
“他不会说出去的。”周照安安抚的拍了拍他靠过来的手,力道轻轻的,只是随意的一拍,却莫名有股子让人觉得可靠,好像一切事物都运筹帷幄,拿捏在掌心:“峨青,谢观复与我们,一样。”
这话说的像没说完似的,但已经是周照安能在安全范围内表达的极限。
峨青听懂了,他意料之中的耸了耸肩,已经料想到了是这个原因。
“我会尽力的,他之后别碍我们的事就好。”峨青的手没收回去,还是与周照安贴着。
突然想起什么,随口问了一句:“他知道吗。”
刚刚谈论的除了谢观复再无别人,这个他是谁自然都懂。
周照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不过当年的事情太重,牵扯又广,周照安希望谢观复还是不知道的好。
峨青:“那他如果不知道,以为我们今天别有用心怎么办。”
周照安:“那就当我信错了人。”
人这一辈子总会信错些什么,不可避免。
只要结局不是不可挽回的,犯多大错都没关系。
周照安想到这,不知哪一个词又触动了记忆的神经,脑海里突然浮现起一个在高墙上自缚双手一跃而下的身影,世界在那人下坠的时候调慢了几乎无声,周照安失神片刻,短到几乎没人发现的呆楞了几秒,眼睛快速的眨了几下,将脑中的画面晃开。
峨青还欲再说,耳朵动了动,灵敏的捕捉到有人越走越近的脚步声,便将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站到周照安身后。
谢观复推门进来,衣服穿的工工整整,人也像模像样,从外表看上去生活顺风顺水,没有丝毫一筹莫展的样子。
但周照安这人除了心眼,就是眼线比较多。
前脚谢观复宝贝似的将人从小院,后脚消息已经细致详尽的摆在周照安的办公架上,见谢观复对这细作这么宝贝,眉头一挑心想着这谢家小子莫不是个痴情种,一面拉上峨青略作乔装打扮来登门拜访了。
现在谢观复看着云淡风轻,但周照安知道世家用毒最是狠,如今好不容易得到的小情人估计还生死未卜呢。
周照安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么不见谢夫人?”
谢观复脚步一顿:“夫人身体不适,刚刚休息了。”
周照安在朝中的地位比他略高,谢观复行了个礼,直起身时见周照安身边还站了一个人。
那人虽是立着,但姿态放松,不似下人般卑微谨慎,知晓周照安将人带来必有用意,于是也不绕弯子,手往峨青处一引。
谢观复:“这是?”
“我府上的大夫,峨青。”周照安言简意赅:“听闻令夫人重病,特来关心一二。”
谢行生素来在外人面前跟没事的人似的,今上午才毒发,下午周照安就借着重病的由头来探望了,不说谢观复,是个人都得怀疑四周是不是有周照安的眼线。
这也侧面说明周照安对谢家的监视。
但偏偏周照安又将急需的人送过来,话里话外间都是关切。
话里传达的信息相互矛盾,很难让人选择出更相信哪个。
主动将大夫送到府上来,是真的好心,还是皇帝授意另有埋伏,也不可知。
谢观复不说话,周照安也静待他下文,没有言语,峨青可有可无的立在周照安身后,在谢观复打量他的时候也神态自若的回看,目光落在谢观复身上,将全身都扫了一遍。
真年轻,峨青在心里感叹。
仿佛过了很久,但也许只是一会儿,谢观复对周照安作了个揖,姿势标准,挑不出错来。
一举一动无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谢观复:“那就多谢周大人肯出手相助。”
管他三七二十一,叔父不要出什么事情最重要。
其他的等之后再说。
周照安颔首,笑而不言,与峨青一同跟着谢观复往卧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