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笑容满面地退了出去。
祁野停下了他的诗朗诵。
卓清雅坐到祁野对面,还没说话,经纪人就找借口说有点急事,闪退到门前,止步数了数人数。
一二三。三?
哦,卓女士的男朋友也来了……那祁野真是丢人丢大了。
既然对方男朋友来了。
赵经纪人又倒退回去,稳稳坐下。
卓清雅:“。”
桌上只摆了几碟水果和凉菜,趁着菜还没上。
她压低声音问顾悬:“你有什么办法吗?”
顾悬鬼鬼祟祟道:“当着他们面亲一个?”
卓清雅批评道:“……做人不能太恶俗。”
她抬起头,正气凛然地对赵经纪人道:“我有点话想对祁野说,不知道赵先生方不方便暂时避一下。”
“想必赵先生也希望我能说清楚,对吗?”
赵经纪人深深看她一眼,说:“那你们两个人好好谈。”
没人在意的地方,顾悬也主动出门,给卓清雅全然的信任。
卓清雅熟练地用热水滚一遍杯子,熟练地给自己倒上一杯茶,熟练地举起喝掉一杯。
“祁野先生,虽然我不知道我在你心里是什么形象,但我想,我和她是不一样的。”
祁野:“怎么会!你是我的灵感缪斯,你是我浑浑噩噩人生里的一束光,你不可以小看自己!”
卓清雅无奈道:“我没有小看自己,你精神状态是不是不好?”
祁野:“对……我很伤心,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是这样的。”
祁野:“你知道我拍的电影吗?何导说剧本写的是人性,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我不善良吗?电影里的我死了,电影外的我要被AI这种没有灵魂的东西代替,我就是百年前的黄河纤夫,我要被前所未有的时代裹挟吞没。我害怕,这个世界不需要灵魂吗?好人是不是就该被欺负?”
入戏太深。
“大哲学家,你要是有空,去操场跑两圈吧。”
卓清雅纠正道:“首先,你不会被AI代替。”
祁野激动地站起。
“——因为你已经是个拥有姓名的流量明星。”
祁野失落地坐下。
卓清雅:“其次,你不必思考那些深刻的东西,那只会让你迷失。”
卓清雅:“最后,我和你想的不一样,我不是个好人,我很冷漠。”
祁野:“清雅,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呢?”
他喊着喊着,大约是情绪激动,从兜里掏出一瓶药,给自己塞了几颗,继续道:“我就很相信你。”
卓清雅收起多余的表情,语气客观而平淡。
“我发现你一直在纠结好人是不是有好报,善良为什么要被伤害?这有什么好纠结的?明明是很好解释的东西。”
祁野一愣。
卓清雅极其平静地直视他,嘴角慢慢提起一个刻薄的笑。
“其实有一个你应该听过的博弈论概念,囚徒困境,这些年挺流行吧。在囚徒困境的模型中,有两个词,一个叫做个人理性,一个叫做群体理性,群体理性的别名是‘个人非理性’。在这个模型中,两种理性是互斥关系。”
“看到这两个词你就该懂了,个人非理性决策就代表你做出的不是个人最优解,而是由道德善良品格尊严等约束后的决定。”
“听不懂吗?”
祁野用陌生的眼光看着卓清雅,这个与他仅仅有两面之缘的女人。
“如果每一个人都能做出群体决策,那么这个群体就会得到最大的收益,但凡有一个人开始自私,群体的收益就会受到影响,其他奉献的人就会吃亏,因此做出决定的决心就会变得动摇。我们接受这么多的教育,就是希望每一个人都能够在面对重大困难时做出群体决策,即个人非理性决策。”
“说得有点拗口,我想一下。出现灾难,好人第一个冲上去,坏人找角落躲起来。那么坏人做出了个人理性决策,他会更容易活下去,而好人做出了个人非理性的群体理性决策,他很难活下去。”
“这个例子应该很好理解。”
“嗯……还是不懂吗?让我想想。”
祁野的眼睛已经蒙上水雾了,但卓清雅依旧自顾自地补充。
“比如说,一个文文静静戴眼镜的女大学生与一个三十来岁纹身露臂膀的壮汉同时来到窗口办事,在并不了解两人真实性格的前提下,工作人员大概率会优先办理纹身男的事情。因为他看起来更不好惹,而女生看起来是温顺的,善解人意的,愿意暂时受委屈的。”
“用刚才的语言解释,这个女生更可能做出群体理性决策,退让一步换取和平,毕竟纹身男真的闹起事来,工作人员、她本人、纹身男都要把时间耗在吵架上,事情会被严重耽搁。女生没有义务退让,但她退让,委屈自己,做出个人不理性决策,才让大家都快了一步,高效完成事情,实现相对的共赢。”
祁野:“够了!”
祁野:“你怎么、你怎么能!用这种语气说出这种话!善良是不能亵渎的!”
卓清雅:“不止是什么善呐恶呐,如果哪天就业困难,在大学生和中年人之间,更大概率会保住中年人的就业。因为中年人需要分担父母辈的养老压力,以及子女辈的抚育压力,而中年人自己有充足的社会经验及沟通技巧,一旦失业,对社会的危害远大于单纯且涉世未深的学生,这是权衡之后的结果。”
“懂了吗?什么都是虚的,世界万物,什么都可以权衡。”
祁野满脸是被背叛的痛苦,“你以为自己很聪明吗?你懂什么?你走!你走!”
“只有不聪明的人才会觉得自己聪明,我知道我的无知。”
卓清雅礼貌起身,门开,在临出门前,她微微一鞠躬,语气款款。
“茶很好喝,谢谢你的招待,再见。”
祁野怒吼:“你走——”
隔壁包厢的赵经纪人闻言现身,卓清雅向他点头,“放心,以后我们不会再见了。”
气人是她的拿手好戏。
赵经纪人目送她离开,扶起他的倒霉表弟,“还好吗?”
祁野使劲捶自己的腿,不理他,可是怒气泄不完,腿还被自己捶得痛死,他追了出去。
顾悬不知道去哪儿了,卓清雅漫无目的地想着,回到他们分别时的停车场。
一眼,她就看见路灯下,顾悬朝他摇了摇手臂,瞧起来笨拙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