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咖啡店坐满了一半,想象中门可罗雀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卓清雅去前台点了单,拿着新鲜出炉的小票问店员卫生间往哪里走。
店员为她指明方向。
洗手池的水是冷的,台上放着洗手液,墙上挂着抽纸盒,烘手机,空气清新没有异味。
很适合洗脸,醒神。
卓清雅原本披散着头发,没带头绳,所以她一只手干脆地握住长发,另一只手鞠起水反复往脸上泼,她用力大,水珠溅得远,脸颊附近的头发被打湿了些,小缕小缕黏在苍白的脸上,让她看起来略显狼狈。
这种时候,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水龙头是手动开关。
如果是卓清雅大学教学楼的那种自动感应式弱智水龙头,她大概会更加狼狈。
卫生间里还有其她人,卓清雅并不在意。
她就这么旁若无人地泼完脸,抽纸简单擦干水珠,侧身为排队等着洗手的人让开路,甚至冷淡地勾出一个不算笑容的笑容——她只是象征性地扯了扯嘴角,上扬的幅度小得可怜,那不算笑。
“我用完了,谢谢。”
沉迷手机的女生:“……?”
刚刚做什么了吗?为什么要突然谢谢她?
粉发女生心里装着事,把手机放台上后,无意识地按着洗手液搓着手,余光也无意识地往卓清雅的方向去。
女生没如愿看到卓清雅的长相,卓清雅一直偏着脑袋,用那沾染水汽的手指梳着头发,黑发挡住了她的脸,女生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抱着一种莫名的期待,看卓清雅理顺头发,看她抽下纸巾,看她又擦了一遍手指。
然后微微转过身——
肩头的长发滑下去了,卓清雅没有笑,只是站在那里,亭亭地平视镜子。
于是女生看到她无可挑剔的侧颜,她眼睫上挂着的未干水珠,以及,她水墨般清淡面容上唯一被抿出病态红色的唇。
有水珠从发丝滴到衬衫上。
女生:“!”
女生明白自己在期待什么了,大概是因为卓清雅的气质太特殊,而她认为有这种气质的人一定是非凡的、特立独行的,女生在好奇,好奇这样的卓清雅长着怎样一张脸。
现在女生见到了。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女生冲掉手上的泡泡,连水都没擦,湿淋淋抓起手机就想与卓清雅加上好友。
但还是慢了一步,卓清雅已经走到拐角处,而女生并没有勇气追上去。
……那样冷恹的大美女,是不会随便加人好友的,也不会愿意成为她的自媒体素材。
女生如是想到。
这其实不那么对,女生的注意力全被苍白、墨黑、深红三种浓烈的色彩抓住,如果她没有慌张地躲避视线,再看仔细一些,就会知道卓清雅其实是亲和力十足的甜妹长相。
笑起来还带酒窝的那种。
虽然什么长相漂亮到一定程度都会有冲击力,但正常状态的卓清雅用力睁开圆圆的眼时,别人只会被可爱到捂嘴。更有甚者,会夸张地倒仰。
因此卓清雅常常半敛眼皮,圆眼变成狭长的,也习惯半抬起头用下巴看人。合身的衬衫、利落的语气成了她树立形象高效沟通的良好工具,最大限度让人一眼注意到她的衣着气质,而非脸蛋。
当然,现在也不是很有必要了,工作早就步入正轨,她只是单纯懒得打扮。
卓清雅回到前台,用手背挨了下脸,凉水冰得她皮肤惨白,好在人清醒了不少,她心里痛快。
她点的饮料是果汁,如果再年轻几年,她的选择会是热咖啡热奶茶,但现在卓清雅已经服老了,失眠的滋味不好受,她听身体的劝,不折腾。
店员问她堂食还是打包,卓清雅说:“茶酥打包,果汁不用。”
之后就随便找了个靠窗的桌子,放下餐盘,打算一个人在远离顾悬的地方静一静。
逃避是没用的,卓清雅没打算逃,她只是想整理一下混乱的思路,仅此而已。
可说是整理,她也不知道要整理什么。
那就放空吧,随便想些什么东西,音乐好听果汁好喝顾悬好看不不不对……
隔壁桌两个女孩的声音就是这时突然清晰的。
“我们还差几个人啊?”
粉发女孩趴在桌上,萎靡不振地搅着咖啡,一口没动。
长裙女孩:“唉,我数着还少31个。”
“啊啊啊啊啊啊!要弄到什么时候!怎么可能搞得完啊!我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个街头挑战啊!!”
“拍拍拍,拍了发出去也没人看,现在做这种挑战的人太多了,不新鲜还累,99个陌生人寄语,我们都转悠两星期了,才收集到68个,根本没人理。”
粉发女孩抓着头发,精神状态有种别样的亢奋。
长裙正眯着眼睛检查视频素材,给它们一个个编号,闻言道:“还有几万个粉丝啊,这么多年一直没取关……视频有人看的,上个美妆教程不就有五百多条评论吗?”
粉发更失落了:“数据变差了,而且五百多评论,其中四百个都是批评我们的,上上次的美食视频也是,上上上次的旅游vlog也是,总有路人说我们丑,老粉也说视频剪得乱没有以前的灵性。”
“这个账号都做了三年了,反而越做越差。我们明明这么努力了,怎么还是不被喜欢?是不是因为不够漂亮?要是变漂亮就好了。”
粉发又想起刚刚在卫生间看见的女人,喃喃道:“……要是我也像她一样漂亮,肯定有很多流量,有很多人喜欢。不用辛辛苦苦拍素材剪视频,一定拿手机对着脸拍两下就能火。”
长裙:“你说的是谁啊?谁漂亮?怎么没听你说过?不要太沮丧,现在漂亮的人很多,不是谁都能火的,我们的优势是内容。”
长裙放下鼠标,举起手机打开照相机,对桌子、本子和咖啡照了几张,准备留着做vlog素材,然后对粉发照了一张,说:“不要撇嘴啊,不好看的,你笑一笑。”
粉发被损友拍的丑照气笑了,“你拍的什么东西啊!像个傻子。”
“等等……”粉发发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两人对视一眼。
长裙女孩正面朝着卓清雅的桌子,这个方向,她是能看见卓清雅的,否则也不会意外把卓清雅拍进照片。
此时此刻,两个女孩偷偷比划,一个指着手机,一个努着嘴巴,一阵哑巴般手舞足蹈的交流后,长裙女孩苦着脸点头,犹犹豫豫站起身。
“……需要帮助吗?”
卓清雅问。
公共场合正常音量的闲聊,通常被认为是不需要保密的,可以任人倾听的。
尽管并非刻意探听,两人说了这么多私事,卓清雅听了个大概,心里那点“我应该回避”的念头越演越烈——即使两位当事人并不在乎这点小事。
为了拔出自己心中那根刺,长裙女孩频频投来视线时,卓清雅一次又一次定定地回望过去,希望对方能够接收到她的信号。
可惜卓清雅不知道,长裙女孩是个散光的近视眼,而今天出门,恰巧没有戴眼镜。
所以,在对方迟迟没有回应后,卓清雅两口喝完果汁,平静地走了过去,微微弯腰,笑容温和得体,语气客气礼貌。
然后,如社交悍匪般发出邀请。
刚站起的长裙女孩立马坐了下去,苦着的脸又硬生生扭成了笑,面部的肌肉都有些抽搐。
社、社交恐怖分子?
这么强势地问需不需要帮助,就好像她不要人帮,卓清雅也一定要帮一样,长裙女孩没见过这一挂的人。
“额……谢谢。”长裙觉得很诡异,但短暂的自我怀疑后,她对着卓清雅近在咫尺的漂亮脸蛋亮起眼睛,“好巧,我们正好有一个忙需要你。”
粉发嘴边的“不用了谢谢”都快说出口了,被咽了回去,她惊疑不定地望着卓清雅和闺蜜,不明白这两人怎么突然聊起来了。
搭讪本就是自然而然的事。
随便寒暄两句后,卓清雅主动坦白并致歉,“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不好意思没经过你们的许可。我猜你们可能需要帮助,而我不喜欢被动的感觉,所以为了效率索性先开口了。”
“你们是在收集路人寄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