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的地不远,乘地铁不用换乘,坐上几站,再走那么个七八百米就行。
那里有个小众的公园,不知名乐队正唱着不知名的歌。
可能是太过现代化的原因,卓清雅眼里,这座城市晚上要比白天热闹,再小众的地方都能聚出人群。
尤其是夜间开放的livehouse——或许那还称不上是livehouse,只是即兴表演的乐队与一群被吸引的路人在露天公园里一次不期而遇的相逢。
乐队主唱清唱着或深情或摇滚的开场小调,黑暗中架子鼓手攒着劲,挥臂击打,旋律就跟着出来了。
但公园很大,这一块热闹,越发衬得其他地方幽静,说晚不晚的时间段,往僻静的花坛方向走,树影婆娑,歌声飘渺,是没有多少人的。
在这悠然的夜晚,卓清雅放松地走在石子路上,回头问:“有没有觉得这里的空气很清新?”
“清新非常。”对方高大的身影映在地面,路灯亮着,两人影子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卓清雅:“我没事的时候,偶尔会在夜晚的城市里来一场漫无目的的散步,我觉得这里不错。”
顾悬:“散步?之前在你的桌上看到了小杠铃,还以为你会更喜欢锻炼。”
卓清雅:“公司有健身房,公寓也有,我本来确实打算锻炼……好吧,我嫌累,前几年去得勤,现在懒得动。”
她回问:“我看起来不像喜欢散步的人吗?”
顾悬昧着良心道:“很像。”
“嗯。”卓清雅也不是很在乎他的评价,“在晚上,在没人认识的地方,空着脑袋吹着微凉的风,什么都不想,其实挺享受的。”
“确实如此。”
“你们神会不会散步?是按照神话里的说法住在天上,还是有别的地盘?”她轻盈地踩在地面上,忽然来了兴致。
顾悬侧身躲过从花坛探出的斜长花枝,继续跟着她的脚步,“我们没有散步这种说法,去哪里都是一个念头的事。住的地方也不在天上,在一个类似于虚空的地方,和这个世界是不连通的。”
“不散步?听起来很无聊。所以你们平常就是在那个虚空睡大觉?有其他娱乐方式吗?”
顾悬摇头,温和地替卓清雅拂开前方的枝叶,“往旁边走些,离太近小心被打到腿。”
然后才笑着说:“你的问题有点多。”
卓清雅:“?”
嫌我话多?
她不高兴了,“不想说可以不说。”
“唉。”顾悬故作惆怅地叹气,“有的人总是把人想得很坏,我明明只是觉得问题好多,不知道先回答哪一个,就被凶了一脸。”
“卓小姐,你说这个乱凶的坏人,到底是谁呐?”
卓小姐扭过头去,不理他。
顾悬这才笑着摇头,对着问题一一解答。
“神是有工作的,大多数神都会把工作交给自己的下属。你们的传说中女娲可以造人,神也能用一些办法做到这件事,祂们把工作丢给造物,快快乐乐做甩手掌柜。”
“成天睡大觉倒是不至于,神和神之间可以串门、聊八卦,可以自己给自己造巨型游乐园玩,也可以偷偷看其他世界的普通人怎么过日子。”
“对了,我认识有个神特别喜欢追电视剧,一追就是几十年不睡觉,硬要刷过瘾才愿意躺下。你们世界的电视剧说不定被祂看过,当然,祂是不给钱、也不充会员费的,想看什么看什么。”
听起来还怪有人味儿,她以为神都是威严圣洁不染凡尘的。
卓清雅道:“那……还挺好。”
她踩着石子路,鞋尖碾到一只掉落的叶片,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已经是第三圈,小小的花坛被他们转了又转,这方隔绝人声的角落里,月光也是无音的。
“你呢?你无聊时会做什么?”卓清雅问。
“我啊?”
顾悬偏过头,喉间滚出一声笑,看她的眼神柔软又宁静。
“我是个倒霉蛋,负责的工作难处理,不好交给别人,所以每天都要不停上班上班上班,闲下的时间都用来睡觉了……最多,偶尔看一点放松视频。”
“你可别以为神不睡觉。”
卓清雅:“听起来,你们神和我们人差不多。”
“神就是有超能力的人,人有的烦恼神当然也有。”
顾悬说着,笑吟吟掰正话题:“不过,我们已经在花坛转了很多圈,没见到花店。卓小姐,你要买的花在哪里?”
卓清雅无辜摊手道:“就在这儿啊。”
顾悬微微挑眉:“你指的一定不是弯腰,然后偷摘花坛的花吧?”
“当然不是,事实上你已经得到美丽的花了。”
卓清雅理直气壮。
“你看这静谧的夜色,当晚风吹过你的脸时,不会觉得心情很好?这怎么不是‘花’呢?”
她说着,不再带着人转圈,而是径直往不远处的地铁口走去。
那不是他们来时的出站口,而在另一个方向。
顾悬垂眸一笑:“这就是你买的花?”
卓清雅边走边说:“对啊。时间就是金钱,快乐即为鲜花,用时间换来的快乐怎么不是用钱买的花?”
“是价值一整个明亮夜晚的,奢侈快乐。”
顾悬:“嗯……这么说也没错。”
意外,又不意外,主要是,他没想到卓清雅会做这种“唯心主义”的事。
毕竟她一直都是个务实派。
卓清雅听他言辞含糊,不是很信服的样子,就说:“你肯定没读过一篇文章。”
顾悬:“?”
卓清雅于是引用道:“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语毕,她不解释刚才那句话,只是一味地嫌弃吐槽,“算了,不跟没文化的人说话。”
顾悬:“……你说得对。”
笑一笑得了。
离僻静花坛越远,人声就越热闹,乐队恰巧选了首甜美青涩的暗恋歌曲,弹唱的旋律悠悠飘来,被风微微吹皱。
“你就站在这里。”卓清雅抬头望了眼前方,“知道晚上的地铁口有什么特殊吗?”
顾悬:“嗯?说来听听。”
卓清雅:“那就是……可能会触发随机事件。”
他看到大步奔向地铁口的卓清雅,也看到那里排开的五颜六色的花。
硬纸板上用油漆笔写着圆圆润润的几个字:所有花束·一元一朵,板子歪着,被人随便搁在地面。
她似乎只是扫了一眼,就指着某一处说着什么,手机亮了屏,她扫完钱,带着一支香槟色的玫瑰走过来。
“喏。”
她稍微勾了一下嘴,又拉平,语气疏浅,平平静静,“这才是花,我从不骗人。
顾悬接过那一支微蔫但色彩依旧鲜亮的玫瑰,嗓音有点轻哑,“谢谢。”
如今已是暮春初夏,她身上却有某种凛冬的气质,她歪头,看着人,眼底是空茫的苍冷,但也含着丝丝不言自明的暖意,恰到好处,构成独一无二的卓清雅。
“不客气。说了带你买花,就不会拿空气忽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