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西颓,夕阳深重,四面八方的黄光汇成最耀眼也最沉重的颜色,毫无保留地铺陈在宫墙与天空之间,也铺在秦王政的仪驾之上。
他抬眼,便见复道之上,一人逆光而立。
“何人如此张狂。”他眯起眼睛,微微侧首,问一旁的赵高。
赵高眯眼细看,旋即大惊。秦王政目光偏移,将他的全副表情收入眼底。
……
卫灵央站在复道上,一脸踌躇,面朝夕阳,插兜而立,深衣原本是没有兜的,她自己缝上了俩,她就这样背靠着复道的栏杆,看着渐渐沉下地平线的,庞大的太阳。
说好的,今日此时,太阳都落山了。
灵央突然想起来一句诗,有不见者三十六年。
真耍她呢,本尊不来,差人报个信也好啊。
好像还有一句,叫什么来着,《阿旁宫赋》的另一句,也挺出名的,灵央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
无端刮起了风,灵央顺着风势回头。
只见仪仗遥遥,宫车之上,一道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我靠!
灵央大惊失色,慌忙蹲下,从栏杆的缝隙中偷窥。
想起来了,是雷霆乍惊,宫车过也。
不过这怎么没声啊。
她不敢再站起来,只能弯着腰,以走战壕的姿态艰苦前行。迎面遇一贵人,她匆忙站起,退到一边。贵人走过,她又弯下腰,消失在栏杆之后,正松了一口气,继续前行,又来一官员,灵央只能再起身,行礼如仪之后再窝囊弯腰潜伏。
秦王政蹙眉。那个小宫娥时起时伏,在栏杆之后若隐若现。他忽然觉得这个身影有些眼熟。然后她又一次站起来,夕阳正好打在她脸上。
原来是她。
他转过头,看向赵高。
赵高心领神会。
不是,没完没了了,你们下班怎么都陆陆续续地走?不能一下全走完吗?!
灵央有点生气了,她的目光透过栏杆,之间秦王政的车驾已然不见了踪影,这才放了心,挺身站了起来,又来一下班的将军,她又侧身垂首退避。
好不容易走完这漫长而艰辛的一路,灵央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然潮湿了一大片,秦王政目光的压迫感还是太足了。但是好在他没说什么,自己一小宫娥有什么值得惦记的。
她又往金匮石室走,期待在一个不经意的转角便遇到带来工作好消息的信鸽,可是千回百转,还是没有等到,遂大为失望。
甘罗大步往金匮石室赶,原他按实赴约,就在一转角,却见到了神情阴郁又哀戚的太子丹,太子丹一把拽住甘罗,说你们叫我来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甘罗忙说有事,改日他再亲自拜会太子。
太子丹拉住不放,不用改日,今日就好。
二人一来一回,来回拉扯,迂回纠缠,转眼夕阳就落了山,甘罗一个虚晃,闪身跑了。
等彻底摆脱了太子丹,甘罗这才松了一口气。
太子丹真是的。
甘罗一甩袖子,继续朝着金匮石室走。
……
赵高往前走,突然顿足,他抬起眼来,夕阳透过槛窗,为灵央与甘罗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微微眯起眼睛,不动声色退后一步,温暖的夕阳无声在他眼中化作一线冷冽的流光。
暮色慢慢笼罩下来,灵央学着士子觐见秦王时所施的礼仪,向甘罗一躬身,甘罗扶住。
“如此是你的能力,相国一向爱惜人才,我观你才能,不止在于一端。”
赵高猛然抬起眼睛来,透过书架的缝隙,无声地观察着,他垂下眼,无声后退,转身便离去。
而灵央依旧无觉,亲自送甘罗出门。
虽然被录用的好事近在眼前,但她却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
想了想,自己好像没有埋什么雷。
而且,自己一个底层宫娥,谁把心思放自己身上拿属实是浪费了。
灵央摇了摇头。
她继续往前走,转头就碰上了来接她回寝室的阿宓,两个人一起走在回寝室的路上,一路的宫灯将她们并肩而立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怎么这么高兴?”
阿宓笑着看着她。
灵央:“我要自己掌握自己的人生了。”
阿宓也笑,“我看你疯了。整天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
灵央缓步向前走着:“有朝一日,我真的走出了这咸阳宫,我就要努力。”
阿宓问:“努力为了什么,人上人吗?”
灵央晃了晃手指:“我要努力,有朝一日,接你也出去。”
阿宓无奈地笑了笑:“怕是贵人逗你玩呢,别真上心了,最后浑然一场空。”
灵央:“不闯一闯,怎么知道不是真的呢?谓予不信,拭目以待就是了。”
“过来。”阿宓向她招手,灵央背着手,笑着弯腰,阿宓把发带给她扎紧了,“糊糊涂涂,莽莽撞撞,你若在御前我还得担心你,若是那贵人没耍你玩,你真的自己出了宫,我还要担心你被谁卖了呢?”
灵央:“我就真的这么不成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