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建平开车上地面,送应雪松回去。已是落日余晖都散尽,除了人造的街灯车灯,再没有别的光源。
周遭声音无论是广播声音乐声,还是任建平叽叽喳喳的喜悦满怀,都被屏障挡住了一样,到了应雪松耳朵里只剩下模糊的起伏。
什么都没有。
只有刚刚饭桌上首,任先生的条款陈列。
应雪松日日演戏陪笑,却没想过自己的技术已经高超到如此境地,在那种时候居然能够点了头,居然能够主动握任建平的手,说出那三个字:
我愿意。
愿意什么?
愿意婚后财产仍旧按婚前来源算。
愿意倘若结了又离她算是竹篮打水只剩空一场。
愿意即便婚后进了任家的公司,也得跟普通职员一样,跟任建平一样,从底层一路往上,美其名曰不能落人口实。
落人口实?
她应雪松要是怕别人的两钱嘴皮肉,怎么会选任建平?怎么会还没真成任家少奶奶就帮任建平?
应雪松并未发火,任家人先将宽仁昭展。
真成任家人,不是不可以。虽然有婚前协议,但还有日落条款尚且可用——应任膝下第一个男丁年满十八,一切婚前协议全都作废。
那时应雪松多大,起码将近半百。
还未算生儿育女一旦分心分神,她又能在任家的产业里头捞到多少权柄银钱。
至少二十多年的青春,赌这尚未入公海见大风浪的半艘船。
还非要是男丁。
一家子草。一株算死草,一株墙头草,剩下这一个……
应雪松微笑偏头看任建平,他还沉溺在合家共享晚餐,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喜悦中,握住她的手,嘴里说什么戒指说什么婚礼。
这个更是草包。
可偏偏她在楼上点了头。
不止。还是笑着,点了头。
“我是真心喜欢建平。”
真心是真心,可哪有冰水浇不透的心?
“我想和他共度一生。”
一辈子长久谁没梦想过,但人心易变红颜老,把握钱权需趁早。
“我们会一起向二老证明的。”
证明不证明的另说,任家夫妻倒是确实信了应雪松的真挚笑容与真诚话语。拍着手掌将气氛缓和,给她布菜,替她添汤。
末了临走再一句:
我会让律师拟好协议,签了再挑个好日子去签字领证,婚礼挑个好日子。
应雪松背对任家门,实在没有力气转身回去再把酸胀肌肉调动起来再续笑容。
车回到应雪松住的公寓楼下,再往前一个车位就是车库口。
“在这停,我自己上去就好。”
车停下,任建平面露惊讶:“怎么了?我哪里说的惹你生气了吗?”
应雪松摇摇头,笑容都写着疲累:“没有。我只是累了,今晚我想好好休息,你回去吧,回去陪陪世伯世伯母。”
任建平还要再问,可应雪松俯身来,在他脸颊轻轻印一个吻。
啪嗒。
门锁抬起。
“早点休息。”
话仍说着应雪松已经推门下车,没有半分迟疑。
电梯上楼,公寓开门。灯都没有开,全靠客厅窗外打进来的各色灯光,一室一厅勉强打亮一半。
应雪松只踢了鞋,倒在沙发上闭上眼。
昨晚夜半时分一起分享的小果盘还在洗碗池里。今早盛过同一款咖啡的情侣杯还在茶几上。男士睡衣放床尾,本来计划今晚看的电影还在收藏夹。
不看。不看。
呼气,吸气。
可是一呼一吸之间,好像还是有熟悉的香水,薰衣草混奶油香,都说人最后忘记的是味道。
可这让人安心的味道怎么越来越恶心。
应雪松摸出手机,通讯录上下一滑,落在好友沈怡的头像上。点开,键盘弹起,指尖却再找不到落点。
怎么说呢?
哎呀,真丢人。
说素日对她百依百顺的任建平,今日跟埋头鸵鸟一样任由父母为他冲锋。
那肯定会这样啊!沈怡一定这样说。还会反问她怎么是第一天认识任建平吗?
再说什么?说她实感后悔想弃船,可既不舍得投资下去的青春,又不舍得……感情。
要是说到这里,应雪松都能想象出来沈怡的表情和沉默。
催她在任家把头一点的,有那枚亮闪闪等待装点她无名指的The One,也有蒸蒸日上的任家产业,更有……无数缱绻时分,任建平枕在她腿上,勾着她头发玩的时候,温顺无害的一双眼睛。
手机震动。
应雪松吓得肩膀都一抖。
屏幕上三个大字,却把她一双愁眉瞬间推平。
“你到了吗?!怎么提前这么多?”
应雪松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起来,声音也重打鸡血一样。
她跑向门口,踩上鞋子:“我去机场接你,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