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渐重，刘景安在月初时设计了几款新的衣裳样式，以如意纹、莲花纹、忍冬纹为主要纹样，昭示吉祥喜庆。天香铺生意越发好，客人们纷至沓来，购置过年新衣为来年增添彩头。
刘景安至天香铺时，葛聆正站在柜台后面打着算盘，他的手指飞快移动，木珠啪嗒作响，她略微扫了一眼算盘上呈现的数字，很大。看来天香铺的生意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
葛聆正计算着今岁的利润，比往年翻倍了都不止，算得他心潮澎湃、眉飞色舞。余光瞥到他的财神爷来了，他笑容中多了一丝谄媚，“您先到院子里坐坐，等我算完这里的帐，就给您谈谈分成的事。” 说罢他的目光又立马黏回了算盘。
刘景安也不催他，穿过天香铺里拥挤的人群，径直到后院看绣娘们染衣绣纹，并且给散了些红纸封、金银锞子给她们，柔声道：“这下半年辛苦了。”
“瞧您说的这么客气，不辛苦，不辛苦。” 绣娘们眉开眼笑地接过纸封锞子，也向刘景安贺新年，“多亏了您呐，今年的生意比往常还要好。”
有人掩在绣娘之中，悄悄地嚷了句，“葛老板惜金如命，从前只肯拨一点工钱与我们这些做工的人，如今生意兴隆至极，工钱总算比从前的数多涨了些。” 听到这番话，绣娘们笑做一团，半是调侃半是抱怨地小声吐槽起葛老板以前为了节约工钱，一人两用，让她们又当绣娘又当跑堂的事。末了，一个面熟的长脸绣娘出列，对刘景安压低声音道：“夫人，这些话可不能传给给葛老板啊。虽说他种种吝啬，但是如今找份工作可不容易，要是让他知道我们在私底下这般编排他，我们的饭碗可就难保了。”
刘景安颔首道：“这是自然。”
绣娘们放心下来，又跟她唠了些家常，又回到做事的地方。
过了好大会，葛聆才姗姗来迟地进到小院，张望几下，看到刘景安正坐在墙根的石凳上，连忙伸手搓了搓脸，压低算完账后止不住翘起来的唇角，步履匆匆地赶至她的面前，躬身道：“诶，年末了事太多，又要进新货又要清库存，方才实在是腾不出手，让您等了这么久。”
他把架子摆得低低的，眼帘低垂，眉宇间尽是歉意。
刘景安却知道他故意晾她一会，是为了让她受点冷遇碰点钉子，稍后牵扯利润分红的时候好压她的价。
她做好了葛聆翻脸不认人的准备，没想到葛聆意外地遵守契约。他将她带到天香铺一楼的里屋，用钥匙打开门上的两把铁锁，等两人进门后又把门关住，又小心翼翼地拿出袖中的账本，翻至天香铺总账那页，摊开在刘景安的面前，坦诚无比，“这帐我算了又算，您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有问题。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我就给您一个庄票，您去钱庄里取钱就行。”
刘景安全神贯注地浏览了一遍总账，成本、收入、利润都对的上，葛聆给她的银两也是老老实实按照两人商量的数，没有偷工减料。
难道葛聆真的变性了，对她这般童嫂无欺？
刘景安又点狐疑。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有点昧良心了。就在她递还账本，不知道如何开口接下来的事时，葛聆忽而清了清嗓子，“夫人，今年的事情算是解决了，我们谈谈明年的事吧。”
他眯起了眼睛，一丝精明从中一闪而过。
刘景安松口气，还好，他有算计等着自己。
她微微后退一步，在脸上摆出谨慎的神情，“需要谈什么。明年的利益照着今年的来不就可以了。”
“夫人，您这可就不对了。今年是今年，明年是明年，又怎么能一样呢。” 葛聆说得斩钉截铁。
“不要绕圈子，直接说出你的想法。”
“那我就不客气啦。” 葛聆两眼一眯，左手捧着缣帛账本，右手指甲盖在材料、人力的地方划了两道印子，尖声尖气地说道：“这制作衣裳的材料、人力可都是我出的，您就出个技术。这第一年嘛，我敬您一分，给您多让点利，往后的第二年第三年，再按照这个数，就对我不公平啦。”
“你的意思是明年三七分？”
葛聆但笑不语，眼底明明白白写着不同意。
“...二八分？”
葛聆又不满意地摇摇头。
从他的沉默中，刘景安已经读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冷冷说道：“我猜你的意思，是想踢我出局了。葛老板，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吧，你往外瞧一瞧，看看每天来天香铺的新旧客有多少，我给你带来了多少金钱白银。卸磨杀驴，可不是一个儒商做的事吧。”
“儒商？这是什么？可以拿来赚钱吗？” 葛聆不阴不阳地反问道，他嘴角高高翘起，衔着讥讽，觉得刘景安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您的织绣技术最开始确实难以模仿学会，需要您悉心指导。可燮州有才艺的绣娘也不少，我现在也不是非您不可了。”
“这样吧，” 他长舒一口气，做出一个忍痛割肉的神情，“我今年多分您一成的钱，咱们好聚好散。对了，您要是想把您的技术再教给其他人，我可就认为您是偷师学艺，把我天香铺的技艺外传给他人，到时候可别怪我不客气。”
这么会有这般厚颜无耻之人，不仅卸磨杀驴，还威胁她不准将这份技术传给其他人，否则就污蔑她是偷师学艺。
刘景安斜觑了葛聆一眼，不置可否。
葛聆气定神闲地翻弄自己的账本，不着急刘景安的答案，似乎觉得她已经没有与他抗衡的气力，乖乖就顺只是时间问题。
满屋阒然，又一触即发。
须臾，刘景安轻轻笑了，清脆如珂玉的笑声盈满屋子，她勾起唇，慢悠悠地开口，“葛聆啊葛聆，我本来还说不出口接下来的事，但多亏了你做事如此决绝，我现在可是一点良心债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