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那端没了声音。
叶卿芳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
上周谢家家庭聚会,男的都没出席,其实就是媳妇儿们尽孝心,陪陪谢老夫人话家常。
聊着聊着,聊到各自孩子在学校的近况。
老三的妻子曾婉在老太太面前提了一嘴,听说谢槐在学校里和男孩子走得很近,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的。
曾婉怕没有说服力,拉着旁边的谢韦说,“小韦,你和奶奶说是不是真的。”
谢韦是硬被他妈拉来的,早就提前教过,从游戏屏幕里抬起头,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嗯嗯嗯,大家都知道,堂哥对那个男生很好。”
叶卿芳当时脸色就变了,不好发作。
曾婉是故意的,她不傻,不至于听不出来。
话说的隐晦,意思指向很明显,谢槐恋爱了,对象是男生。
不过幸好谢老太太没有什么反应,老人布满皱纹的眼睛看穿一切,她淡淡的说,交朋友而已,她很支持。
这话既是对曾婉说的,也是对叶卿芳说的。
叶卿芳终究放不下,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天边乌云翻滚,空气逼仄。
"人不会带回去,"谢槐开口,声音很淡,"生日宴也不必办。"
“小槐……”
“挂了,没什么好说的,不要动歪心思。”
叶卿芳像是被戳中陈年伤口,声音猛地尖利起来,“你怎么能这么说?”
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忽然又用温柔的嗓音道:“妈妈,也是为你好啊。你奶奶那么器重你,谢家以后都是你的,你不要给人落下把柄……”
嘟嘟嘟。
手机传来忙音。
这次真的挂断了电话。
阳台上重新安静下来,夜风停息,空气变得炎热粘稠。
是下雨前的征兆。
谢槐手臂挂在阳台栏杆,攥着手机,力道之大几乎要把手机捏碎。
他俯视着夜色茫茫,面前的世界变得扭曲,耳边不断嗡鸣。
像是陷入梦魇,眼前出现大片大片刺目的红。
小猫不见了。
小猫死了。
谢母骗他说,被路过的汽车轧了,尸骨无存。
一滴雨砸在栏杆上,继而鼓点般密集砸落,谢槐站在那里没动,任由雨点打湿了肩膀。
轰隆隆。
一道闷雷把他从梦魇中拖了出来。
谢槐用纸巾擦干手机屏幕,拨了个电话。
路绒从圣诞老公公的梦里惊醒,还没睡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又被雷声惊了一大跳。
用被子紧紧地捂耳朵,就听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嗡声。
是路屿哥吧?
路绒从被子里钻出头,窗边倏然一道闪电。
闪电数五秒后就是打雷,路绒早就摸清了规律,在这短暂的五秒里,接通电话,钻进被窝,一气呵成。
雷声轰鸣而至,路绒一激灵,声音抖了抖,“哥?”
谢槐知道小猫认错了,眉头紧锁,还是压下一丝不甘,先安抚小猫,“我是谢槐,你还好吗?”
路绒没想到谢槐会打电话过来,不太确定地看了看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诶,什么事?”
谢槐:“你一个人在家?你哥哥呢?”
这个所谓的“哥哥”到底知不知道路绒怕鞭炮怕打雷?
路屿在谢槐心中的印象分再一次下跌。
即便起点值就不高。
路绒瓮声瓮气的声音传来,“我哥是要上夜班的。”
谢槐柔道:“那你一个人害怕的话,可以找我。”
路绒炸毛,“谁说我害怕了?”
小猫一世威名,怎么能毁在小小打雷上?
然后听见对方轻笑了声。
“我说错了,你不怕,是我很怕,那你能不能陪陪我。”
谢槐声音低沉,在空寂的夜里听来带着一丝蛊惑。
路绒用手指揪了揪被子,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谢槐居然也会害怕?
那就陪陪叭。
反正他也睡不着了。
谢槐问他有空要不要去吃日料,每月三次免单还有两次没兑现,不去很浪费。
路绒就被钓着走,稀里糊涂答应去吃。
谢槐又问路绒会不会放风筝,要不要去公园放,听说有一个风筝大会,很好玩。
每当快要结束对话,谢槐很适时地抛出一个话题,不至于让聊天冷场。
被勾起兴趣的路绒,光顾着和谢槐叽叽咕咕,连偶尔炸起的惊雷都忽略了。
谢槐内心的狂风暴雨停歇,重归寂静。
阴郁的天,和谢母的对话,梦魇般的回忆,这些带来的坏心情因为路绒一扫而空。
这一陪就陪到后半夜。
路绒换了个仰躺的姿势打电话,他有点困了,打了个哈欠。
“困了就睡吧。”谢槐说。
路绒嘟嘟囔囔:“你不怕了?”
如果他们是视频通话,路绒就能看见这一刻的谢槐脸上神情是多么温柔,眼角眉梢都是柔意,仅仅因为小猫的一句话。
谢槐说:“你把手机放边上,我听着你呼吸声就不怕了。”
这样他也能时刻知道小猫睡得安不安稳。
要是半夜变成猫,谢槐会不会听出什么猫腻?
犹豫之际,却听谢槐道:“我胆子小,离不开你。”
手机“啪嗒”砸在路绒鼻梁上。
“嗷呜!”路绒不禁叫出声。
“怎么了?”对方焦急。
路绒怔怔的。
……谢槐亲口承认离不开他了。
*
雨下了一整夜,到早上才停,地面还湿着,空气里带着雨后草腥气。
路绒起来的时候,发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昨晚真的不是梦吗?
路绒揉了揉鼻子,胆小的谢槐说离不开他。
怎么看,都不像是谢槐这样的人会说的话。
路绒给手机充电,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洗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默默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