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分之三十七。他连主线都还没摸清楚,进度就已经过了三分之一了。这意味着有大量的剧情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被推进着。
南斥深吸一口气,推开舱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两侧是排列整齐的舱门,全都关着。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惨白,照得墙壁上的油漆泛出一种病态的黄色。走廊尽头是通往甲板的楼梯,楼梯口的铁门半开着,雾从门缝里涌进来,贴着地面流动,像活的。
他往上走。
甲板上比想象中安静。没有风,没有海浪声,甚至连船身破开海水的声音都听不见。雾笼罩着一切,能见度不超过五米。甲板上的缆绳、救生艇、堆着的木箱,全都在雾里变成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幅没画完的素描。空气里全是咸腥味,但那种咸腥底下压着另一种味道——甜的,腐烂的,像是热带花朵烂在沼泽里的气味。
郗秋伊站在船舷边,背对着他。
雾在他身边绕开了一个圈。不是被风吹开的,风根本没有。而是那些雾在距离他身体一尺左右的地方就自动散开了,像是碰到了什么无形的屏障。南斥看见他的背影,上衣在灰白的雾里显得格外醒目,但更醒目的是他的姿势——他站得很直,直得不自然,从后颈到脊背到腰线,一整条曲线流畅得不像人类骨骼能摆出的角度。
“南斥。”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过来,像是在南斥耳边说的。
“你闻到没有?”
南斥站住了。他用力吸了一口气,除了海腥味和那种甜腐味之外,确实还有第三种味道。很淡,像是某种香料燃烧后的余烬,又像是雨后树林里冒出来的地气,但比那些都要甜,甜得发腻,腻得让人喉咙发紧。
“什么味道?”他问。
郗秋伊转过身来。雾在他身侧分开又合拢,南斥看见他的眼睛在雾里亮着,不是反射光的那种亮,而是自己发出来的亮。瞳孔不再是黑色,而是一种极深的琥珀色,里面有一条竖着的、比瞳孔颜色稍深的细线。
只是一瞬间。下一秒他的眼睛就恢复了正常的黑色,深得像两滴墨。
“蛇主大人的味道。”郗秋伊说,嘴角弯起来,犬齿压住下唇,“祂醒了。”
南斥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船身猛地一震。
不是撞上礁石那种硬碰硬的震动,而是从船底传上来的、沉闷的、带着某种韵律的震颤,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擦着龙骨游了过去。甲板上的缆绳滚动了半圈,木箱互相碰撞发出钝响,然后一切又安静了。
雾开始变浓。
不是渐渐变浓,而是像有人拧开了什么开关一样,灰白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稠得像浆。南斥伸手在眼前晃了晃,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清楚。他往郗秋伊站的方向走了一步,两步,伸出手去够,指尖碰到了一片冰凉。
不是皮肤。不是衣料。
是鳞片。
光滑的、冰凉的、一片叠着一片的鳞片,在他指尖下微微翕动。那些鳞片很大,每一片都有他掌心大小,边缘薄而锋利,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古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鳞片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有节奏地鼓动着,缓慢,沉重,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跳。
南斥猛地缩回手。
雾在那一瞬间散开了——不是全部散开,而是以他为中心散开了一个直径两米左右的圆形区域,像是有什么力量在雾里撑开了一个透明的罩子。郗秋伊就站在他面前,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上,皮肤是正常的人类肤色,眼睛是正常的黑色,伸出来握住南斥手腕的手是正常的五根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怎么了?”他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你脸色好差。”
南斥低头看他的手。温热的人类皮肤,指腹上有薄薄的茧,脉搏在腕间平稳地跳动。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没什么。”南斥说,按照人设挤出一点笑容,“可能晕船了。”
“那我带你回房间。”郗秋伊牵着他的手往回走,步子迈得很稳,很慢,每一步都踏踏实实地踩在甲板上。南斥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后颈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上。那里有一个纹身,很小,之前他一直没有仔细看过。现在离得近了,他看清了那图案——是一条衔着自己尾巴的蛇,盘成一个完美的圆。
圆的正中间,蛇头咬着蛇尾的地方,纹着一只睁开的眼睛。
那只眼睛的瞳孔是竖的。
郗秋伊把南斥送回船舱,安顿他躺下,给他倒了水,甚至还替他掖了掖被子。每一个动作都温柔得体,像一个真正体贴的妻子。南斥躺在床上,看着他在舱室里走动,收拾散落的衣物,把舷窗的窗帘拉上,动作流畅而自然。
但他就是觉得不对。
郗秋伊走路的时候,腰部以下几乎没有起伏。不是刻意控制的那种平稳,而是整个下半身像是一个整体在移动,髋关节和膝关节的弯曲幅度小到不正常。他的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之前开门的时候也没有声音。他的所有动作都带着一种流畅的、连贯的、几乎没有停顿的韵律,像是某种没有四肢的动物在模仿人类使用肢体时的样子。
“你好好休息。”郗秋伊站在床边,俯下身,嘴唇贴了贴南斥的额头。那个吻是凉的,带着之前闻到过的那种甜腻的香料味。
然后他直起身,走向门口。
南斥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看见了他后背上的纹身。那条衔尾蛇还在,但蛇头咬住的不再是它自己的尾巴,而是往圆环内部延伸进去,消失在他的衣领下面,像是一条真正的蛇正在往他的身体里钻。
门关上了。没有声音。
南斥躺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点一点加快。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闪烁着,跳出了一行红色的字:「警告:关键角色状态异常率已达42%。建议玩家减少直接接触,避免被同化。当前同化进度:7%。」
百分之七。
他闭了闭眼睛,手指攥紧了被子。被子底下的床单是湿的,不是被水打湿的那种湿,而是从床板底下渗上来的潮气,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一片什么东西——薄薄的,弧形的,边缘锋利。
一片鳞片。
半透明的,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青色荧光,表面有年轮一样的纹路。和他在雾中摸到的一模一样。
南斥把鳞片攥在手心里,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烫,像是一个活物在呼吸。他想起郗秋伊在甲板上说的话——蛇主大人醒了。他想起郗秋伊眼睛里那条竖着的细线。
船又震了一下。
这次震感更明显,而且持续的时间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