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于李冰有旧亦有恩。

秦王稷眨眨眼，踮了踮脚：“蜀纸府丞随蜀郡守归咸阳述职，述完职自然同蜀郡守再往蜀操业呀。”

这是保证祸不及家人了，李冰松了口气。

他正欲告离，忽然见秦王稷又笑开脸，拍了拍手朝某人展开怀抱。

是那位王孙吗？

李冰跟着秦王稷的目光看去，果见一脸颊带肉梳双丫小鬏的小公子音糯糯地告见秦王：“臣旦见大王，问大王安。”

李冰便以为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当下要作揖拜王孙，秦王稷却把那小公子一把抱在手臂上对李冰说：“这是蒙骜的孙儿，名恬，会是我秦国未来的将军，他还跟寡人盟誓，要做华夏第一勇士呢！”

蒙恬本来见有陌生大臣，已经尽力绷紧小脸啦，但听见秦王稷给他贷如此大款，吓得张大了嘴：“大王何苦逗三岁稚童！”

“好玩嘛。”70岁的老秦王欺负三岁小儿也一点都不觉得羞耻，还看着蒙恬白皙的小脸蛋儿气得胀得通红，像颗桃似地，还弹了弹他脸上的软肉。

蒙恬气得把脸撇开了。

李冰再一次刷新了对秦王稷脸皮的认识后，不免失笑：“将军骜将军武皆是我秦国良将，再有将军恬，真是父子相继，为秦美谈呀。”

语罢，李冰惊觉自己失言，忙告罪。

秦王稷空出来的另一只手立刻把上李冰的手臂，撑着未再让其弯腰：“父子一志仕秦，为秦良将，自是秦美谈，蜀守之言，极嘉。”

“寡人一生没什么好避讳遮掩的。”秦王稷敛尽笑意，掂了掂手臂弯里的蒙恬，“白仲宽厚心内有渊，然其才远不如其父，寡人只欲其为内吏而不为外将。”

“父死，子焉不葬？秦有律令曰：吏父母死，己葬一月，归。”

秦王稷与李冰对视：“去岁，白起为寡人督修河桥，未成，闻冰于蜀造七桥，便为寡人督造完这河桥，再带蜀纸府丞往蜀吧。”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白起以奇诡著称，自是什么事情都干起来又快又好，这未筑成的黄河桥当然是已经到了收尾阶段。

这是千古以来，涛涛黄河东流水上第一座浮跨飞桥，白捡的功劳与名声，李冰作为秦吏，怎么会有不要的道理？

反正只是一个月的事，蜀郡与湔堋的章程俗物自有法度，内有运转，若是一个月都离不了这蜀郡守，秦王稷也不会让李冰亲自来这咸阳。

李冰作揖：“谢我王。”

李冰离开了，秦王稷抱着蒙恬进了内寝，一片早食的席面已经布好，秦王稷老蒙恬小，都是一些容易克化的食物。

食不言寝不语，此乃君子之风，三岁的蒙恬显然是君子，细嚼慢咽，悠悠品味。

还有一岁才满70的老秦王打眼瞧着就不是君子，吃个早饭这叫一个热闹。

堂下的金钟玉磬听着还觉不够，又叫来侏儒百兽师，兽师吹萧动百兽，侏儒间次其中，臂弯抱鼓甩袖敲，憨态可掬的摸样，让秦王稷点着头多夹了几箸煎鸿鹄。

乐工登阶为秦王倾酒，果味的甜与酒味的酸，绕着乐工所唱的郑卫曲一齐酿开在庭堂，东方升日光璨璨，斜照轻轻啍歌的老秦王半身。

他倚懒在凭几，上半身合着曲乐微微律动，见蒙恬吃好了，自己也停下筷，伸手示意这小儿入怀。

捏捏蒙恬的小鬏鬣后，想到鼗（波浪鼓，音同桃）可和稚儿乐，便让宫侍取来，掌心搓着木杆，让鼓头两侧自带的小绳捶敲得鼓面噔噔飞响。

蒙恬得了乐，从秦王稷手中取过鼗，点头打着堂中曲乐拍子，摇响手中小鼓，发现自己第一次试就完美融进曲拍，又骄傲又欢喜的笑出乳牙。

秦王稷看着怀中稚童自乐如此也笑起来，笑得眼尾炸花，金阳流过他的笑眸，触到那双丹凤眼框子里盯向函谷的黑漆瞳，被其中寒意刺到，急褪去踪迹——日移影动，秦王稷的眼被章台长檐的阴影覆住。

他挑动眉尾，拿过蒙恬手中鼗，轻轻点在蒙恬眉心：“小恬恬，这东西曾只在太庙中供先祖神灵听，现在你随手把玩，就叫做礼崩乐坏。”

秦王稷又看向东方：“天子寄人篱下，士人哭痛礼崩乐坏这么多年了，可那些诸侯为了用大义伐秦，竟是想起了那周天子，洗了把脸就成了周室的忠臣贤王，这难道不是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吗？”

“咚…咚…咚……”秦王稷捏着鼓柄细木杆拨动鼓声，所有的热闹都戛止了，热闹的音乐，热闹的人都离开了，大堂中只剩老秦王手中的鼓声。

“还有一件与此并列的好笑事，小恬恬，你知道吗？那些东方国，竟言秦与夷翟同俗，视秦为蛮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八百里秦川，这儿，寡人脚下土，六百年前是凤鸣岐山，文王衍易都丰，武王伐纣都镐的周原啊。”秦王稷站了起来，走到堂下，高举着双手转了一圈。

“周原天子都，明堂礼乐浸染了三百年的地方，竟不比那篡吕姜的田齐，那分割姬晋的赵魏韩，更知美与雅，而只会击瓮叩缶歌呼呜？”

蒙恬站在王案旁看着堂下状似疯癫的秦王稷，握紧了手中的鼗，他听懂了老秦王语气里的荒谬，鼻头抽了抽，也看向东方，他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揪着，呼吸也又酸又涩。

秦王稷看见蒙恬那副模样，拾阶几步，揽着蒙恬的肩坐到白玉阶上，指着东方日：“恬，我秦先祖穆公曾呼：中国以诗书礼乐法度为政。”

“龟缩洛阳王城的周天子何以谓自己处天下正中？平王曾与我襄公约盟：戎无道，侵夺我岐丰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

“周原正统岐丰之地，秦有此地，便是中国！”

秦王稷两只手都放到蒙恬的小肩膀上，直勾勾的盯着冉冉升起的红日，苍苍老眼两眸瞳幽着贪视的光，若虎狼已盯住猎物，伺机扑食。

“这是寡人第三次面临东方诸国合纵伐秦，前面两次，寡人割土才得平息，这一次，寡人非得把那周天子拽下来不可。”

“一个早就礼崩乐坏，失去秩序的天地，就别供奉这个遮羞的牌位了吧。”

秦王稷把目光移到面前小孩的脸上，目光如炬，炯炯有神，这就是秦的未来啊。

他的君，将是这个天地的未来。

秦王稷的目光变柔了，他得给下一任秦君攒好家底呀：“宣太子柱与秦使范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