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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秦有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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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蜀郡守李冰好不容易来一趟咸阳,秦王稷自然不会暴殄天物地只让他干一件事。

“寡人看一下你这几年筹谋的水利事,火烧水浇凿石开山,竹笼装石筑堤分江有内外——挺像个鱼嘴啊,这堤。”

秦王稷示意尚书吏呈来李冰报告咸阳以存档的工事图,指尖滑过锦帛上的墨痕,啧啧点头。

秦君多善工利水,自惠文王起,秦宫内多充墨者以待君王问询,悼武王比咸阳规制于蜀修筑成都城,又颁《田律》注重官吏对蜀中桥路等基础设施的建设。

到秦王稷,更是不惜以自己陵墓给墨匠工者试验新技术。

惠文王的公陵,悼武王的永陵皆在咸阳西,唯秦王稷的芷陵修在咸阳东。

这关中盆地的秦岭北麓属于地下水压强富集之带,往地下掘个十余米便能见水喷柱而出。

秦墨工师大匠营建这咸阳东陵五十载,不知解决了多少水土问题,依地脉导水势的积累,不止推进了秦的工事农业发展,在这个打红了眼的战国,一切的经验最后都会运用到战场上。

秦王稷二十八年(公元前279年),白起攻鄢与楚军相持不下,作为以“奇”震天下的将军,白起直接改变地利,在鄢城百里外立堨以阻水流旧方向,再凿渠以导长谷河水俱从陂地泄。

那日,鄢城楚军只见一条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水瀑从天而降,冲垮了城墙和城门,沧海桑田不是要千年之功吗?怎么眨眼间,人聚以生息的城池就成了一片汪洋?

天罚天罚天罚,这是天罚!

不敢置信的楚人睁大了眼睛浮在水面,他们在水下挣扎过,可惜无济于事,最后所有的喧嚣归于平静。

秦不费一卒,只需在高地等待,敌军头颅就如此被水泡肿,敌方土地就如此被水卷袭,插上猎猎“秦”字旗。

二十二年前,白起就能用堨、渠、陂配套的水利系统,将世人眼中的“天罚”山洪握在手中,变做催城天下惧的兵器。

二十二年后,秦王稷用长平旧俘在上林苑拔起的阿房宫,它地基选址处,本是百年的沼泽黑淤泥,怎么看怎么都不适宜起殿筑宫。

可秦王稷的手指在关中舆图上丈量过,若以秦人东出的第一步,文公猎得黑龙的秦旧都汧渭之会为西极;以德公迁都雍城后,大呼“秦嬴子孙饮马于河”大败姬晋的渭水入河(黄河)处为东极,此线中心点就是这块水池。

再南望沣峪口,那是秦岭之门;北看嵯峨山,那是关中最高峰,连接此二点,这块水池与泾水正好将这条南北线等分为三。

秦王稷乐了,在舆图上用指关节敲了敲这块不小的水池,很快,秦人就推走了水,夯平了土,从秦岭运来巨木,砌垒高台几层阙,改天换地也不过如此了吧?

所以当这位秦王的手指再次于工事图上笔划,眯起眼,仿佛就有水土在他手指上流动,他点在凿出的空口与修出来的鱼嘴中间:“彩!这儿汝做的极好!”

“一道低矮水堰插在这江弯处,既使水汛时内江水可分流向外,又能使外江泥沙大半阻隔在外,终让通向农田的内江常蓄稳量清水。”

秦王稷看着李冰的眼神更加亮了:“蜀地有此利,水土之患当绝,秦亦多一粮仓!”

李冰又惊又喜地站起来:“臣谢大王赞赏,只此事于实处还只草创,待成,最少恐还需五载之功。”

“不急不急,寡人等得起。”秦王稷挥挥手示意李冰坐下,又对他比出三根手指,“关中,寡人拨不出什么助蜀,然,蜀地的锦、盐、纸三财,今日起,咸阳与蜀半分,直至此利修成!”

“拜谢大王!”李冰跳起来,快步到中庭,对着秦王稷端座的丹陛顿首大拜。

这三年,李冰亲自淌过蜀地每一条河,踩过蜀地每一丛山,风雨泼黑了他的皮刮瘦了他的肉,看起来真真老了10岁,活像个苦了一辈子的老农,如此宵衣旰食,就为了早日将蜀地再造新天。

蜀地豪族是富,可蜀地水患多发,又多虫蛇,实是穷山恶水,此利必修不可,但工事一开,就是烧钱,功虽有千秋颂,然此时蜀民已苦深,李冰雷厉风行在场面,私下总也纠心,想生财之道。

而秦如今又是函谷告危的关口,李冰归咸阳,本想着秦王稷从蜀地豪族刮下一层油水后,不再分蜀地财赋就是万幸,哪还想过从秦王稷嘴中虎口拔牙?

“冰乃国士,何须行此大礼?”秦王稷亲下丹陛,扶起李冰,拍了拍他的背,“可想过此堰何名?冰堰?”

作名千古,祀火传万世,是多少士人的汲汲以求?

李冰却摇了摇头:“冰为秦吏,修工督业,富民归心,实为本职所在,虚名加身多负累。”

“不过,冰还真想过这名,此堰所在,旧为湔氐世代所居,闻秦欲治水,给人给粮给地无不应……”

李冰看着秦王稷皱着眉,不知想到哪里去了的眼神,抿了抿嘴,复出声轻言:“不是惧怕大王残暴之名。”

“他们中有老者言,秦还未来蜀时,他们被蜀豪族所欺,日日惊惶,秦包蜀地后,蜀豪族卑弱向秦,秦却不欺他们,还修路架桥,所以他们感念秦德,甘心从秦。”

“而蜀人谓堰为堋,臣欲感湔氐从秦之德,赋此名为‘湔堋’。”李冰作揖长躬。

如此,还怕蜀地民心不向秦吗?

“善……善。”秦王稷挥袖背手,他被李冰烫到了,一颗赤心捧向国者,他认识的人中,李冰不是唯一一个。

秦王稷有些沉默,低眸看着李冰精瘦的背,窄直的颈,他恍惚了,李冰的躬身影似乎与某一头秦国犟牛重合了。

“蜀守冰,曾暂代上郡守,与……士伍白起有旧。”秦王稷吐出气,他不恨他吗?他不对他这个王灰心吗?怎么还能如此赤诚向国?

对!向国!

秦王稷低低地笑了起来,拍了拍李冰的肩,示意李冰不用作答这个难题了,不过是向国尔。

国士向国诚如此,有何疑问?

他作为一国之王,有士如此,还有何不满?

李冰也是一怔,待秦王稷的手离开他的肩头,他才反应过来,白起昨日晨,就引颈王剑,自刎于咸阳西杜邮亭。

“大王,蜀纸府丞仲这次与臣一道归咸阳……”蜀纸府丞仲就是白仲,白起的独子,三年前与李冰一道赴蜀上任。

武安君的杀名响彻天下,武安君独子为其下属,恭敬从命,蜀地这摊子的上下循吏旧官、世族豪户安敢明面造次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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