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儿,是秦王曾孙啊……”和玉从乳母怀中将又一次吃饱的婴孩抱入怀中。
“小公子粉雕玉琢,就算不知是王孙,也知贵不可言。”这乳母,体宽身厚,操着一口秦腔,人爽朗又不失细致。
她是秦异人之母夏姬闻其有孕后,送来的秦宫人,那时,长平的守将还是廉颇。
虽然那时赵地,哪怕是邯郸内,就已是少见青壮男子了,赵括赴任后,更是连青壮女子都少见了。
秦异人坐在和玉榻边,给妻儿都掖了掖被角,闻言轻皱眉,他也不清楚现在在邯郸城内做秦王孙,吉耶凶耶?
可小婴孩“正”似乎只听得懂,阿母与乳母对他的声声轻柔赞美。
他还没睡,小成小花苞一样的手伸了出去,小花一瞬绽开又立马紧闭。
抓住了阿母的头发了,诶嘿,这个淡淡的香味朕好像在哪闻过?不对啊,朕不是才刚出生吗?
小小小小版嬴政一会得逞欢笑,露出没牙的小口,又一会思疑,嘟起了唇,就这样,小嘴巴几开几合间,无意识地吐出了几个口水泡泡。
“诶诶诶正儿痛痛痛,松松松——正儿,真真是狡童!”和玉好算把头发从小婴孩手中救出来。
她正欲蹙眉,可见孩儿嘴边的那几个口水泡,忍不住轻笑出声。
秦异人也在笑,叫侍人取来帕子,小心翼翼地替嬴政擦拭嘴角:“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和玉睨一眼秦异人,有韵律地拍起襁褓,埋首微微嗅婴孩身上的奶香味。
她逗得正儿咯咯笑起后,接着秦异人的尾音:“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都是因为你这个狡童,还不会说话,我不知道你要什么呀,只能时时盯着你,连饭也不能好好吃!
“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秦异人揽过和玉的肩,当下对歌。
都是因为你这个狡童,连自己什么时候该吃饭都不知道,想吃了就哭,害得我这大半夜了,还得照顾你的饮食,连觉也不能好好睡!
是啊,已经天黑了,这对年轻的小夫妻都只穿着寝衣,乳母退出去等侯,和玉窝进秦异人怀中,头靠在他肩上,打了个长长的哈切。
而被父母一同控诉的狡童,一点没有被埋怨的自觉,又伸出手乱抓,秦异人轻轻吻过和玉眉心,又伸出一只小姆指,让小婴孩抓着玩。
“我与公子上巳结缘,冠后成婚,婚后一载生子,一切都好……”和玉的声音有点闷。
“可若是正儿生在咸阳,而非生在邯郸就更好了……”
这几年,和玉与秦异人朝夕相伴,秦异人有大志向,自然也不吝惜与和玉或侃或夸,和玉虽不能像士人般信手拈来聊尽天下事,但比之从前,总对世间纵横策谋多了些敏锐。
“若真到鱼死网破之际,邯郸城内的秦王孙……”秦异人把和玉揽进怀中揽得更紧。
“被咸阳已弃的秦王孙,想来也成不了胁秦之物,但用秦王孙之骨血为牺牲,以激赵人奋战还是不错的。”
和玉肩膀一抖,秦异人轻笑:“好在未到鱼死网破之际,赵人死得越多,虽越恨我这个秦王孙,但也决不敢动我这个秦王孙。”
小秦正又抓住了母亲的几缕青丝,他迷蒙间知道不能再生拉硬拽了,便只将几根小指头搭搭抬抬,玩得不亦乐乎。
和玉久久回神后,低头用发尾虚虚扫过秦正的鼻尖两颊:“公子,正儿怎么如此可爱啊?”
“他的手这么小,鼻子这么小,脸也这么小,小小人儿,天见之亦怜,地见之亦惜,可我这个做阿母的却如此狠心!”
“让他降生在了邯郸,凶险危伏之地……”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秦异人低眸,缓缓地啍唱,拍着和玉的肩。
他还记得和玉第一次被医匠把出喜脉时,面上并无多少惊喜,只有慌张与恐惧。
他当时已经不是刚得到吕不韦的资助时,修葺了质子府,换了一批车马,赵公卿之宴也送帖来请,名号在邯郸几人不识的秦公子了。
而是秦赵战火燃起后,冠礼与婚礼,宾客都不过门前只剩几只雀,与门外赵人的哭丧与咒骂的秦质子。
他本以为和玉从来没把赵人的声音放进心里过,他却忘了,整个质子府内,只有和玉能将赵音听得最清楚。
所以他跟和玉讲起秦律——秦国律法,夫妻无秦官府契证,妻弃夫奔逃无罪,他们人都在赵国,哪来的秦官府发放的婚姻契证?
门客中只有吕不韦未弃他,但吕不韦是卫人,他的妻是赵人,会如何选呢?
他已经做好破罐子破摔的准备了,他不会伤心的,反正,他的大父阿父早就弃他了不是吗?
“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公子,秦人有无衣之义,赵人亦有为盟誓赴江之歌。”那时,和玉将秦异人的手放上自己还未显怀的肚子。
“秦赵之战,是赵王与赵室公卿贪心所致,赵人该恨赵地王侯,而非秦人。”
她是怕,可她坚定无比,不管孕子十月之遥遥,还是秦赵关系的捉摸不定,她虽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但她会一路走下去。
秦异人觉得她比他勇敢多了。
许多次,他觉得自己撑不下去时,抱着和玉,再抚摸着她一日比一日大的肚子,感受其中孕育的子息,他都觉得在秦赵看不见战火尽头的日子里,未来还有可期待的东西。
十月怀胎,他没见和玉哭过,孩子出生第一日的夜晚,这位母亲却受不住地将泪珠滚落。
她怎么将她的孩子带来了这个乱世啊?!!!
她的孩子还这么小,还什么都不懂,还这么美好,她舍不得她的孩子在乱世中长大,在战火的缝隙中求生。
她忘了自己也是从乱世中长大,在战火的缝隙中求生的人了。
当这个小小人儿软乎乎的身体被放在自己怀中时,她才反应过来,活在乱世与战火中有多苦,所以委屈铺天盖地来,怜惜在泪水中一刻不停地落。
所以秦异人用手指轻轻撇开和玉眼角的泪,发现撇不尽后,只轻轻地哼唱。
南风从南边吹来,吹着那小酸枣树的嫩芽。小嫩芽长得鲜嫩茂盛,全是母亲辛苦操劳的功劳——
“为何现在秦赵交战之地,偏偏要叫做长平?长久的平安,天下哪里有过长久的平安?只有六百年的战斗不休!”和玉的声音有些颤抖。
和玉抬起头来与秦异人对视:“公子,屋外雨雪霏霏,这座质子府能护住秦王曾孙多久呢?天下长平的希望又在哪呢?”
吕不韦的声音突然响在屋外:“公子!今夜参星商星同现于天!”
“武安君!今夜参星商星同现于天!”
秦王稷四十八年的长平谷地,白天,在邯郸质子府内新生儿初啼之时,秦军也刚恰好赢下长平之战。
长平谷地已尽竖秦军旌旗,在夜风中伴黄沙猎猎,旗上“秦”字与“白”字间次。
明日,天下就将知,秦国的武安君、六国的人屠、战国的杀神,又回到了战场。
秦营没有取得大胜后的雀跃躁动,各处依旧把守森严。
秦卒们不过多食得碗豆饭,就跟着什伍长去拿农具,再借月光与火光驱赶赵卒。
但长官们说这不是驱赶,是整编。
把赵卒中瘦小老病的分成一什,高大精壮的选成一伍后,原本还很庞大有规模的俘虏群,就这样七零八落地被带到各处,四散分割开来了。
赵卒们三三两两相互倚靠借力,对方的骨头硌着自己痛,自己的也戳着旁人,可真没力气了啊,就这样吧……
在被秦军俘虏之前,他们就已粮草断绝四十六日,长平百里无生气,赵军营内早便人相食。
现在能活下来的赵卒,都已尝过人肉。
也不知道算不算好吃,毕竟,他们大多原本是和粪土打交道的庶民,一辈子没沾过肉味。
哎,秦军要了他们,好歹会给碗豆饭吧……
赵卒眼中冒着绿光,死盯着远处的缕缕炊烟。
没嗅到饭味,可心中总冒出秦人会让他们活下去的奢愿,就像前几天主将鼓舞他们一样——
“狭路相逢勇者胜?”长平主将营内,一位身披白狐裘却未戴金玉冠的老者,在拨弄烧得细微的炭火。
一通看起来糊弄扒拉的手法后,这火还真烧燥了。
“是的,赵括嘶血喊出这句话后,便率亲卫冲阵,身先士卒,试图为他们撕开一道逃亡败溃的狭路。”回应他的人,也是两鬓斑白。
此人正站在主将营账内,脚下是几十张马皮拼织成的地图,绘制着长平至邯郸这一路上赵国的城池与地形地貌。
“这赵括,倒确实是马原君赵奢的儿子。”白狐裘老者拍了拍手,对回应人一挑眉,眼中冒精光,像是饥饿许久的老白狐成妖化人。
“可惜,他遇上了寡人的武安君,从此之后,世人只会记得他‘纸上谈兵’了。”
武安君右手拿着一把剑,剑尖沿着山脉与河流走向划过,最后顿在一处,悬停不久,马皮便被戳破——邯郸。
五指张开,剑身依旧直立于地。
白起垂着眼,左手揉起右手指节处的茧。他挥师东出函谷,每每就如利刃出鞘,必得渴饮一番,才能尽兴。
他欲直下邯郸亡赵!
当然,这样的大事,他一人难以决定。
白起向秦王稷一揖,并未多欢喜:“我王高赞,那小子不过是有勇无谋,狭路便臣瓮中捉鳖罢了。”
回应赵人之前奢愿的,是秦弩遮天蔽日的箭雨——主将阵亡,赵军举降。
回应赵人如今奢愿的,也尽在秦如今这对君臣的相视一笑中,或者说,秦王稷和白起没准备让这四十万赵人,都能活下来。
赵国三年间征兵十数次,刨空赵地三代青壮,发兵二十万,随军二十五万民夫,故而哪怕剩下的都是饥夫病卒,依旧看得人心惊肉跳,秦国养不起他们,也决不可能放虎归山!
“这几年建阿房宫的俘虏已经是够了,再挑些老卒和年纪小的送去也差不多了,那些青壮赵卒,秦,养不起。”秦王稷当然注意得到白起还未嗜足的神情与姿态。
所以他只强调,是秦养不起赵卒才杀降,而非秦举国上下为这一战都憋狠了,秦剑欲渴饮赵人血。
四十万人都养不起了,接下来的大战难道还能养得起吗?
秦王稷松了松白狐裘的系绳。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长平拉锯三年,秦人也无青壮在田了。
他刚得知赵军被围、粮道已断的消息后,为了彻底困死赵军、阻击援军,便亲自赶赴河内郡,下令征调河内郡所有15岁以上的男子全部北上合围——秦人傅籍,是17岁。
又为了振奋秦人必胜决战的信心,他不仅提前批赐这波新军赐民爵各一级,还亲自压阵赴长平前线,与秦人同在。
秦王稷踏上白起所立的马皮地图,抽出了秦剑。
苍老的丹凤眼中映着剑锋被火星映出的寒光,老秦王的声线依旧沉稳而有磁性:“武安君,这是正月,秦的府库里没有多少粮食了,哪怕是仙人所赐的土豆地瓜也尽分国中老幼了。”
“那便以战养战。”白起的声音很平静,静得就像此事天经地义,“长平不足抵粮秣损耗,而赵都邯郸已无屏阻。”
秦王稷转身将剑放上兰锜,入鞘,单手抚着剑鞘:“武安君是准备屠城吗?这四十万赵人秦不会留,四十万赵家,也难入秦户,到时,只能屠。”
“寡人可不想要没人的地。”
“我王未见过胆魄已丧的赵人啊!待长平埋骨四十万赵人的消息传遍天下,赵人只有举丧哀嚎之心!”白起走上前去,拨着被秦王稷狠狠压着得剑柄。
“他们哪来的心气抗敌?赵室的公卿闻秦字只会腿软,献城以苟活!而其余五国会猜测秦是因公私府库三年战尽为一空才让血染长平,秦若虚,它们便攻!”
“错过这时,赵人才会由悲转怒拼死,决不肯降;五国窥我秦内虚必盟,秦介时以一国对六国,腹背受敌!”
“而我军介时,卸甲归人间不过数月,灭国之功未得而犹记杀降血色,只盼躬耕田垄而念有粮将收,怎愿弃耜执戈?”
“武安君是骄兵之威了吗?”秦王稷眯起眼与白起对视。
“我王是说骄兵必败,哀兵必胜?那要看是什么样的骄兵,什么样的哀兵!”白起的声音陡然拔高。
“大王!我秦卒们为何能在长平血战三年,忍饥挨饿,死战不退?”
“是因我秦自商君变法,以军功封爵,我秦卒知道,只要割下一个敌人的头颅,他们就能封妻荫子,就能从卑贱变为富贵!”
“既想功,又怎会不比功?杀一人可能比杀百人?掠一池可能比灭一国?”
“如今,灭赵之功,就在眼前!大王若于此退,我秦卒在长平三年绞肉,最终不过就是得一个掠地之功罢了!他们怎甘心?”
白起的目光避开秦王稷,看向营帐外飘大的雪。
白雪又覆盖了红血,但白起眼中看不见白茫茫一片的大地,实在是漫野的血色。
现在没有一个秦将秦卒敢闯进来。
白起和秦王稷相伴三十年,架没少吵,这次也一样,只要吵完了,秦将秦卒做的第一件事,是已经板上钉钉的杀俘。
什么归咸阳还是破邯郸,都往后稍稍吧。
所以白起的眼里能提前看见长平谷地的泥土,被赵俘的鲜血浸透成红——这没什么想像不到的,就跟被白雪覆盖前好战场一样。
他不免哼笑一声,秦人在自己的乡里,连私下斗欧都得受罚,来了战场,倒是能拿着砍刀,砍得尽兴,砍得血肉横飞。
杀降回去的秦卒会记得什么呢?
会记得为苟活相食的敌人,会记得原来杀人能和杀鸡一样简单,会记得杀人原来能杀得刀卷了一把又一把,杀得累,累得没半点功。
他们踏上战场,不是为斩下敌军战士的首级以计军功的吗?怎么现在就是单纯的杀人?这已经不是敌人而是俘虏啊!
俘虏是近似于奴隶,可哪怕是王,是天子,要奴隶殉葬,那都是野蛮到让千夫所指痛骂的暴行……
都说秦人是虎狼,可秦人终究只长着人心啊,他白起,是秦国的武安君,就该以武安秦人之心。
他需要一场空前的胜利,一场灭大国的荣耀,冲淡秦人记忆里自己那张被杀俘血湖映出来的麻木不仁屠夫脸,但他似乎得不到了。
“白起,公孙起,是秦卒不甘心,还是你不甘心?你是想做寡人的武安君,还是想做你的先祖武公?”秦王稷打开了白起的手,自己拨出了剑。
白起立刻单膝跪地作揖:“臣武安君白起,为我王之将。”
武安君啊武安君,终非君!
“这一点,寡人希望武安君哪怕是死,也记清楚!”秦王稷转腕,又一次收剑入鞘。
“臣悉知。”白起闭眼,一滴浊泪滑落眼角,他低头,好不让秦王稷看见。
是啊,秦的王,是真有一颗虎狼心。
而就在这时,副将王龁再等不了,亲自冲进帐内:“武安君!今夜参星商星同现于天!”
秦王稷与白起共同沉默许久,王龁俯地亦不言许久。
“带路。”秦王稷扶起白起,白起扯起王龁。
天时星象,是王侯将相的必修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