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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不愿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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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乐的笑在车帘放下后化做一个白眼,“嘁”地一声甩袖走了,就他蒙家子读过《诗》,拽什么拽啊,告上去,把他蒙家搜抄干净都成。

“将军,这是正使要下使送来的琴。”

雕翎关出去就是直道,要不了两天,就能到阳周。

这一路上,除了鸾铃在响,还有七弦泠泠,如洗心流水。

如果有人懂《诗》,应当知道这弹的是《邶风·匏有苦叶》,但这原是一首情歌,却弹得那么苦涩。

“雝雝鸣雁,旭日始旦。

士如归妻,迨冰未泮。

招招舟子,人涉卬否。

人涉卬否,卬须我友。”

大雁南飞鸣叫,冬日的太阳才刚刚升起,你要是想娶我成亲啊,就趁着河水还没解冻吧。

船夫已经在招手唤人过河,别人都在过,我却不过,我知道河水已经解冻了,但我依旧在等你,不登上渡河的船。

快到阳周,一滴泪掉在急颤的琴弦上,琴音停了。

“将军怎无兴致了,可是因知快到阳周了?将军不愧是将军啊,就是足不出车,也知地理。”阎乐骑在马上,又谄笑着说了一大串话。

“弦断了。”蒙恬下车,并不过多解释,阳周县丞已来亲迎,安置在一只有天井窗的大屋内。

晚食已经凉了。

这才几日,蒙恬就瘦得颧骨凸起,他手里抓着两根羽毛,扫着断了弦的琴。

突然,月光洒入,他也不甚在意。

秦以水德立,每位秦君都是条河流,没了陛下的秦,已是另一条河流,他守在干涸的旧河道,不愿渡上新河。

因为他知道,只有旧河道的汪洋,能载动他十年刨光草原的宏图,而这条新河……

主干不知向何走,河岸相夹不知何处弯,河床错落不知怎沉浮,又要接下旧河的巨浪,呵呵,别没几年把自己冲垮了。

太阳已经落下,冲天的金雕已变徘徊的大雁,蒙恬不是被囚在这屋里,才食不下咽。

而是一想到新的秦君秦臣是那副模样,哪怕能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他也真不知道,只影向谁去?

“太子,蒙恬蒙毅都被控制住了。”赵高轻轻传递这个好消息。

“到咸阳了啊。”胡亥迷迷糊糊睁开眼,揉了揉眼角,他根本没听,掀开帘子,终于到咸阳了。

他伸了个懒腰,从车上下来,在咸阳宫外,先啍了一声,“这些白布挂在朕的宫墙上也太丑了,什么时候可以撤下去啊?”

赵高的哭丧脸一僵,掐着自己的手心才维持住面上的哀伤,幸好现在来接见“太子”的都是宫中小侍,要右丞相冯去疾听到了,指不定今夜就以“不孝”之名废太子了。

反正宫中还有二十个公子呢,对于群臣来说,哪个公子坐上去差别都不大;对于左丞相李斯来说,他怎么比得过右丞相冯去疾呀?

“太子,右丞相他们现在是去处理始皇帝的遗体,不然就得太子亲自去处理始皇帝的遗体呀,虽然是孩视太子,但也算事出有因。”

赵高在胡亥耳边咬着声说,他既怕胡亥不讨厌那些人,又怕胡亥太过肆意坏大事。

“朕见到都怕,算了,谁叫现在朕还只是太子呢——可得把始皇帝快点送骊山去!”胡亥不再见人就呲牙,转过头来与赵高挤眉弄眼。

赵高打着哈哈:“定然定然,太子明日起就是皇帝了,快的很快的很!”

胡亥现在是要守孝的太子,于宫中不可骑马坐车,只能走去寝宫,走了几步之后,他不想走了,指着最近的宫殿说:“整个咸阳宫都是朕的,朕今夜就睡在这儿了。”

赵高仰头一看——望夷宫。

离咸阳宫正中心章台殿,还少说百里路呢!

但这样也好,那些正为始皇帝更丧衣的臣子们可就打听不到太子的情况了,嗯对,完全由他一手把控。

“叫几个倡优来逗趣吧,朕睡不着。”胡亥穿上了睡袍,手抓着烧羊腿在啃,吩咐望夷宫里的宫人。

消息传到赵高那,赵高跑去和李斯商量,两人一起走出章台殿:“左丞相,这太子的吩咐若不满足,可有的闹,你说该怎么样好?”

两人一起走远了,不想在殿内陪哭,李斯想了一会:“有位名旃(音同展)的优,还是个侏儒,始皇帝称其玩笑中讽谏,不以优伶养,而予卿士待遇。”

赵高赞了一声不愧是左丞相,高啊高妙啊妙,就以“太子想念始皇帝风姿,特请善谏之优教演”,把优旃给送到望夷宫去了。

果然,胡亥一看到优旃是个侏儒就捧腹大笑不止,优旃和他的侏儒同事们,也跟着笑,但心中尽是苦涩。

陛下真的是选眼前这竖子当太子吗?这也太不敬陛下,也……太不像陛下了。

他们本就是逗人笑的,能引贵人发笑是他们的荣幸,但也因他们见过的笑太多了,一听就知道是哪种笑。

这小子眼里那溢出的嘲笑,是对残缺的鄙夷,对别人伤疤的欢呼。

陛下虽也会笑,但却是笑他们憨态可掬,行色乖张,还愿意听他们的玩笑话背后的深意,才有了他们的“讽谏”之名。

对,好像现在,不该唤陛下,该唤“始皇帝”了。

“朕听说你,对,就你,有讽谏倡优的美名,你是怎么讽谏始皇帝的,给朕表演一个。”

优旃那张红彤彤的笑面皮,下一秒正肃穆然,逗得胡亥又是一阵大乐。

其余的优伶或在吹笙,或在抖动手指,营造下雨的氛围。

“那个时候,始皇帝还只有16岁,喜欢宴宾客。”

“那跟朕一样,但朕不喜欢宴宾客。”胡亥笑累了,咬了一口杏子吃。

“那天宫里又摆酒宴,宗室高官子喝酒玩乐,气氛极好,可偏偏外面下着大雨,很冷。”

宫殿台阶下站着一排执戟卫士,全身都湿透,他们冻得发抖,却不敢动、不能躲雨。

因为这是他们的职责,没有人觉得不对。

但优旃在殿里陪宴,他看着不舒服,于是假装醉酒,一个侏儒醉酒,一拐一拐的往外面走,极是好笑,所有人都望着他。

他走到栏杆边,故意大声朝下面喊,像是挑衅:“卫士们!你们长得高高大大有什么用?还不是只能站在雨里挨冻!我虽然长得矮,却能在屋里坐着休息!”

嬴政听得很清楚,虽然所有人都在笑侏儒嚣张癫狂不自量力,但嬴政却将优旃接回室内上坐,并当堂下令:让卫士分成两半,轮流休息、轮流站岗。

“若不是旃,寡人的壮士可就要全冻坏了。”嬴政还把玩笑开了回去,“这样,至少只会冻坏一半。”

胡亥瞧着侏儒活灵活现的表演,可是偷笑个没完:“全冻坏算什么?不正好再添新人,阿父这秦王当得,真被你个侏儒哄了去——还有没?”

“有的有的,始皇帝当年杀了叛贼嫪毐,收了嫪毐在咸阳的田宅庄苑,去亲观览时,发现里头禽兽繁茂。”

侏儒们或单脚独立,双手张开做腾飞状;或趴跪下,四肢着地,模仿各种兽类,还小范围他追他逃,逗得胡亥亲自跨上一仿马的侏儒,“驾驾”声去追猎仿虎豹的侏儒。

“始皇帝游猎一番后,就想将上林苑往那边打成一片,做个大猎场。”优旃的叙述还在继续。

那时的嬴政刚发布《逐客令》,去游猎也是想冲散亲母竟坐看他成败的郁气,好不容易爽快了,谁敢上谏啊?听这个消息,能避远点就避远点。

优旃那次也被带出来玩了,听说后,马上就跑到嬴政马前,高头大马差点没看见有个人,还是嬴政给勒住了缰绳,没让优旃出师未捷先给被踩死。

“旃也觉得没玩尽兴?要是像寡人说的那般打成一片,就必爽快了。”

优旃瞬间就拍手叫好:“王上这主意太棒了!您尽管把猎场修得大大的,更要在里面多养些麋鹿虎豹大猩猩!”

嬴政一听,当即就笑地叉腰:“是吧?”

优旃接着说:“以后如果有敌人来攻打我们,根本不用士兵打仗!就让麋鹿用角去顶他们,敌人就打不进来了!”

嬴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下马将自己的佩玉解下,送到优旃手中:“若是没有旃,寡人可就犯下大错了啊。”

随即下令:严查宗室高官侵占良田之事,并搜检兴于游猎者,重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靠麋鹿打仗?亏你想得出来!”胡亥没听后面的,从侏儒身上笑地滚到了地上。

笑够之后,玩心大起,想着自己也让这矮子谏一谏,不就有始皇之风了吗?哎呀呀,他果然最类父,这么好的点子,也让他想到了。

“现在,你来谏谏朕。”胡亥站起来想,边想,脚下边踢踹一个侏儒,“有了,朕一直都觉得朕的咸阳宫宫墙太素净了,等那白布撤下后,朕决定,要把整个咸阳宫的城墙,全都刷上繁丽的花纹!”

胡亥这样想着,还真就想进去了,一开始他也只想着是夸大的,因为咸阳宫太大了,自孝公起,修了160多年了,多少宫阙楼台啊。

但现在他不是要当皇帝了吗?皇帝只要发号施令,等底下的人做不就行了;做不成,杀到能做成的那批不就行了?

“陛下这个主意太好了!就算您不说,我本来也想劝您这么干呢!”正当胡亥想时,优旃拍着手就上前了,还提前称他为陛下。

胡亥当即就更想入非非了,他阿父就是不如他会做皇帝啊,难怪把自己累死了。

优旃接着说:“漆城墙虽然要花不少钱,但好处实在太大啦!到时候,城墙漆得又光又滑,敌人就算来了,想爬都爬不上来!”

“不错不错。”胡亥嘿嘿点头认可。

可这时优旃话锋一转,悠悠恳问:“只不过……画花纹的油漆,得阴干,是不能淋雨的。那像陛下宫墙这么大范围,得找一顶能把整座咸阳城罩起来的大棚,才能把它阴干吧?”

胡亥脑海中想到那个画面,笑得猛拍优旃:“你这嘴,真是会吓人!”

不同于望夷宫内的欢声笑语,章台殿内,尽是低低泣声,还有些人没哭,就是愣住了,不敢相信。

这个席榻上僵硬了的人,就是他们的陛下吗?

礼官已经给始皇帝佩戴好了各色玉,只有头发刚沭好,正涂着桂花油与密蜡,要梳顺后戴冠。

秦有三公,太尉有职而不置人,丞相分右左,当下皆不在,那就只能由御史冯劫来梳发了。

冯劫恍恍惚惚地走上前,“嘭”地一声跪到地上,几次拿过梳子又掉到地上。

幸好他自己就是御吏头头,不然弹劾他“失仪”的奏折明天就会塞满章台殿。

正当冯劫急得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一双苍老的手按住了总是在地上跳的吉金梳,冯劫认出来了人:“阿父!”

来人正是当今大秦第一臣——右丞相冯去疾。

“阿父不是与左丞相和中车府令去议事了吗?”冯劫膝步上前,“能证诏书否?”

冯去疾低着头,轻轻地从发根一下一下梳到发尾,好像很熟练:“是很怪,一切都很怪,但只能信其为真。”

话还没说完,一行浊泪就滚了出来,冯去疾再抑制不住,直接扑到始皇帝尸·身·胸腔上哭:“陛下,老臣朽矣!怎弃老臣,怎弃老臣!”

嬴政刚即位那会,就是个半大小子,在咸阳宫中关不住,每次带着冯劫蒙恬蒙毅在外头疯玩过后,就会跑到冯宅中,要冯去疾亲自束发正冠。

“我王怎不要蒙武梳发?”

“他手太糙了。”

“臣手上也满是老茧呀。”

“好吧,因为冯公是有大学问的贤人,寡人回去和阿母相邦说寡人衣冠有变,是因受了冯公指点,他俩可再挑不了寡人出宫的礼了。”

但现在,那个有点小机灵,皮实的小·秦·王已经躺在这成了始皇帝。

冯去疾还记得,十三岁的嬴政闹腾完一天后,头发散开,头皮上只往上腾热气,而现在他能触到的,只有尸·身·胸·腔处那冰冷的青玉璧。

“冯公,你可活长点啊,放心,寡人给你养老!”

秦王皆于22岁礼冠,嬴政冠后再不要冯去疾梳头了,但时常带着他在宫中散步,美名其曰:食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老臣朽矣!老臣朽矣!”冯去疾强撑着起来,给他的陛下,梳最后一次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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