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将剑尖插进黄沙里,看着咸阳的方向,背了一则条例:“免老告人以为不孝,谒杀,当三環(音义皆同还)之不?不当環,亟(音义皆同急)执勿失。”
这出自《法律答问》,是在说,年满免老年龄的老人,控告子女不孝,请求官府处死子女的这种案子,应当三次驳回、反复斟酌吗?
答:不应当驳回,要立即抓捕行刑。
蒙恬沉默了,他刚才怼阎乐是用秦臣可上书辨驳的律令,但阎乐一来说的就是“长公子”,而非“监军”,虽然免老是说60岁,但现在要赐死儿子的是大秦的皇帝。
连普通的60岁黔首向官府告杀孩子,都不允许被告者三番申辨。
现在皇帝要赐死一个长公子,程序已然完备,扶苏不速死,这是要当着大秦的无数吏臣军卒的面,坏大秦律令,挑衅皇帝威严吗?
“扶苏,你真的相信你的阿父,想杀你吗?”蒙恬只盯向扶苏,这个被他认定的君主托付的孩子。
“阿父是大秦的皇帝,他不是草原上那个懦弱的单于。”
要杀他,不必如此迂回设计。
扶苏将赐剑拔了出来,呆呆地回望蒙恬,他又浅浅的笑了,但两滴泪已经落在映照他面庞的剑身上。
“扶苏只是扶苏,做不来冒顿,但该做好大秦的长公子……”
“大秦的长公子现在当往咸阳!就算死,也该向你的阿父阿母三跪三叩还了生恩养恩,尽了孝再死!”
蒙恬本来是缓缓迈步,想要,在不刺激复苏的情况下夺剑,但那把赐剑已经架在了扶苏脖子上,他停住了。
“那扶苏问将军,扶苏该如何去咸阳,跟着‘现在’皇帝派来的使臣去吗?”
蒙恬看着扶苏被泪浸得通红的眼,他重重的咽了口气,他知道扶苏应该跟他猜的一样,大秦的皇帝已经不在了,现在是宗室在内斗。
“借长城之兵吗?扶苏只是监军,将军只是将军,长城是大秦的长城,长城的兵马是大秦皇帝的兵马!”
扶苏看向蒙恬身后的甲士车骑,颤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扶苏,深受父爱;长城兵团,深受信于大秦皇帝,皆食大秦黔首所耕之粟,衣大秦黔首所织之帛。”
“长城兵团若反,日后哪一君会再信长城之兵,哪位黔首会以在长城御敌为傲?草原上老狼未死,而鹰虎已壮,大秦需要连成一片的长城,大秦需要有被咸阳信任的将军与长城兵团……”
“可你的阿父需要一个活着的扶苏!”
蒙恬收起了全部的暴怒,冷静地吐出一句极不讲理的话。
他已经抓紧了剑柄,想着如果扶苏打定主意了要自刎,他就先把扶苏抓剑的手臂砍了,但得先稳住他,找一个时机。
“扶苏如何活着?拒了所谓有上使传达的皇帝诏令的扶苏如何活着?”
扶苏越过长城兵马,看向长城塞的高墙,他知道高墙背后,是一望无际的大漠,是凶狠暴躁的胡人,他知道胡人也分了三六九等,胡人也有阴谋算计。
“借不了长城的兵,夺不下咸阳,坐不了那个位置,扶苏是不是只能逃出大秦,披发左衽了?”
扶苏再盯回蒙恬的双眼,面容已然肃穆,正色道,“扶苏是大秦的长公子,上郡的监军。”
蒙恬知道扶苏在说什么,过去的公子王孙面对君王的杀招还可以逃,还可以跑,是因为天下诸侯林立。
但现在九州一国,扶苏只逃去大漠了,当然,作为大秦的长公子,上郡曾经的监军,胡人必会把他敬为坐上宾。
敌人内部的消息,只要知道一点,他们就能撕下一大块肉。
胡人隔着长城观望,说不定还愿意借兵给扶苏,让他打回咸阳当皇帝呢。
这不是有当年周幽王废了申王后与其子太子宜臼,而使得申侯大怒,引西边的犬戎攻打周旧都镐京后,举太子宜臼为周平王的成功案例吗?
虽然犬戎西来,烧杀抢掠,把镐京残破不堪,让周平王即位后不得不迁都洛阳,但你说,太子宜臼当没当上天子吧?
“将军,自我秦先祖襄公护送周平王居洛阳以来,臣弑君,子弑父,同宗争国,诸侯争霸,天下树兵不宁,九州生灵具哀……”
“六百年乱斗啊六百年,是阿父,是大秦的皇帝,威压四海,才使得九州境内兵戈休止十一载!”
“难道要扶苏去做这第一个境内再次树兵之人吗,去掀起又一个六百年乱世吗?”
“六百年乱世什么时候由得着一个连侯位都没捞着的公子担了?”
蒙恬听了那么多,最后只静静地看着扶苏,以篾视的神情,他知道,扶苏在意这个,只要一个人还愿意解释,那对这个世间定然还抱有留恋,
“登上那个位子,自然有得颂碑篆千古,长公子,慈不掌兵啊,来了上郡两年,这个都没学会吗?”
但扶苏这回不准备解释了,他笑得更深了。
是啊,他已经来上郡两年了,又怎么会不了解蒙恬呢,他把剑放了下来,指向高车中偷看的阎乐:“是啊将军,慈不掌兵,你觉得派阎乐来的人慈否?”
“阴险至极,可谓毒!”
见扶苏放下剑,蒙恬眉间稍稍舒展了一点,余光虽还盯着扶苏,但也愿意顺着扶苏的剑锋向阎乐撇去的一个眼神。
直叫人吓得摔帘,阎乐摸上自已的脖颈,血已经干了,在结痂。
“扶苏!!!”
就是这么一个眼神的差错,扶苏转腕一滑,就割开了自己的颈脉,再一挑,就已破开自己的喉咙,仰倒在地。
“呯——”这人好轻,摔在薤草丛中都没发出什么响。
温热的鲜血从创口处流了出来,染红满地枯黄。
“医匠!快叫医匠来!快!”
蒙恬随手指了两个人,迎接使臣的上城塞官吏们这才反应过来,所有的一切,一时惊马乱蹄不定。
他们张着嘴左右互看,摸着自己身上的配件,似乎在确认这不是梦,如初生婴孩般用触觉感受这个世界。
长公子真的自刎了!
军卒们树盾亮戈围在蒙恬与扶苏身边,蒙恬跪在地上抱着扶苏,撕下自己的衣料,裹在扶苏破口的脖子上。
但是无济于事,涓涓血流依旧往薤草上滴。
“恬兄,你忘了咳……我的剑术……是他教的……”扶苏现在满口都是血,气息也是一呛一呛的。
蒙怡是将军,剑不过是礼器,平时并不多用。反而为君者因剑不可离手,便更有造诣心得。
“他”用一柄剑打退了多少刺杀,“他”使剑就有多快多猛,扶苏学剑启蒙是“他”手把手教得,所以他杀自己,不过趁蒙恬半刻分神罢。
“别说了——怎么样?”蒙恬问医匠。
医匠摇了摇头。
“扶苏扶苏扶苏!扶苏!”蒙恬双目涨红,宛若叫魂。
染红的薤草,明年可再绿;
薤上露,明朝亦可更复落,可人死一去何时归呢?
扶苏扶苏……不可复苏……
脖子好凉啊,喉咙好痒啊,血竟是甜的,刚亮的天好像就要黑了,扶苏咳不出来了,只剩下这点意识。
“扶苏!扶苏!”
蒙恬使出推牛的力晃他,扶苏又开始咳了,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扯出一个轻微的笑。
“慈……不掌兵,秦为咳…虎狼……就是要……毒!”
扶苏笑了,过去宗室争斗在秦,也是让无数公子王孙堆成尸山,这次应当只要死他一人了吧?新君阴诡阳谋如此,应该能……做好秦新一代虎狼之君吧……
扶苏只是扶苏,是大秦长公子,上郡监军,是子是臣。
不敢肖想储君,也不敢做玩弄乱世,且担当乱世的,皇帝。
他想不到秦二世是怎样的,但应该会像他的阿父吧,世间也只有阿父,能称皇称帝……
“兄,葬我骊山…树我扶苏……我去找咳咳阿父了咳咳…两年了咳……听他再咳…唤一声……”
“扶苏!扶苏……”
喉管里的血已经溺满他的口鼻,扶苏再想呛气也咳不出来了,他死了,死在被逐出咸阳的两年后,死在大秦皇帝的头七。
秦在百余年前才废除人殉,而现在,是谁从始皇,谁从始皇?
始皇帝自己也没想到吧,尽管他自己只想要陶俑作兵马,陪他征战死后世界。
但他的第一个孩子,确实成了第一个陪葬他的人牲,当然,这不会是最后一个……
“扶苏死啦!”
六马高车里的胡亥听到这个消息,开心地一蹦。
他十五岁了,已经开始抽条了,继承了秦王族血脉的高挑,又戴着太子高冠,这一跳,可不就撞到车顶,让他痛地哎呦哎呦地叫唤。
“太子!当喜怒不形于色呀。”
赵高坐在一边,喝着热饮,以前他只能低着头跪在这里,听从上面的指示,但现在他有了一个专门的案。
虽然他嘴上让胡亥别表现情绪,拿出为君者的模样来,但自己那双大大的眼睛,滴溜滴溜的转,盛着的是满满的窃喜。
胡亥咳了两咳:“先生说得不错。”
就脚一翘,转身施施然坐下,学着这席榻的上一个主人,懒在凭几里。
他也想装作沉思,摆出威严,但实在忍不住心里那股喜悦:“啍啍,真是个蠢货,听了个诏令就自栽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患已除,臣可以帮太子拟诏咸阳,为始皇帝主丧了。”
赵高的对案正是左丞相李斯,他左右各瞟一眼,慢慢捊起今日细细过理过的花白的胡子,心中也在暗乐:两个蠢货。
“还是左相高见,孤都忘了朕的宫殿里还有赖着不走的和老不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