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光飞光,在枯黄的草原上跃着金辉。
八月的风马上就会刮来,这或许将是三十七年最后一场湿润的东风,让薤(音同谢)草叶片沐浴第二日清晨时,还能滴下从风中收集的露水,滋养土中的根部。
当然,上郡的风吹得是那么地猛,赤·裸的太阳晒得又是那么地毒,薤草往往滴下一两颗露水后,全身的水分就会被扯离体内,一起蒸腾成热浪。
今天也没什么不同,太阳又出东方,重新炽烤人间。
长城塞高墙旁的薤草已经完成今日滴水任务,就认命般地懒着,随风吹,随日晒,随黄沙砸。
除非东风挟着水汽而来,降下大雨,否则它们是不会动了。
嗯?下雨了吗?有像水一样的东西突然裹住了薤草的叶片,不……这不是雨水!
这是血!这是新鲜的、黏稠的血!
哈哈哈哈哈哈哈,天降甘霖,它们怎么忘了许多年前它们时不时就能吃到人血马血,血可比雨水有营养哦——薤草舒展了叶片,大快朵颐。
这些低贱的杂草可真是有福了,这可是大秦长公子的血。
两个时辰前,上郡长城塞郊外,大军集结,以迎使臣。
将军蒙恬与监军扶苏,衣冠齐整,见皇帝使臣白马高车旌节飘飘,立刻下马,单膝跪地,作揖齐朗声:
“臣将军恬、臣监军扶苏,恭拜皇帝,谨听皇帝训!”
头戴高冠,衣着玄色曲裾的使臣们手捧信物,排着队一个个下了马车,站成一列。
这些人,蒙恬和扶苏大多眼熟,似乎都是皇帝宠臣,左丞相李斯与中车府令兼行符令事赵高身边的属官。
蒙恬和扶苏对视一眼,表情更加严肃,看来陛下是有十分重要的事要嘱托他们啊,是准备对匈奴再次动兵吗?
可时机似乎还未至最好呀……
但不管陛下将任命什么,他们都会做到最好!
“将军辛苦,此次将军胞弟还代陛下去代县祝祷祭祀名山大神了啊,蒙氏兄弟,一文一武,为陛下信重,贵不可言啊贵不可言!”
居中的使臣一看就是这队为首者,他好像是赵高的女婿阎乐,瘦瘦高高的还长了一副好样貌,本该让人心生亲近之感,可他笑着先奉呈蒙恬,直让人觉得背后发凉。
蒙恬和扶苏自不会被这人吓到,只是疑惑。
蒙恬拧眉抬头,他也是皇帝宠臣,还不至要把阎乐的话奉呈回去,张嘴就是高声直接问:“上使,陛下之命,还望直示!”
阎乐的笑僵了一瞬,但马上就化作更深的笑,忙连说是是,一双手抬起来,举在右脸之侧,遮住了渐升的红日,他重重地拍了两下手——“啪!啪!”
“长公子,请吧!”阎乐的笑容阴在他双手的影子里。
蒙恬和扶苏再次对视,蒙恬向扶苏轻轻地摇了摇头,蒙恬可以十成十的确定他胞弟,上卿蒙毅没有任何关于皇帝处置扶苏的消息递来。
一把长剑出现在两人的余光中,他们低头,原来是一位使臣趴伏跪地,将一把没有鞘的长剑恭奉给扶苏。
“这是什么意思!”蒙恬高斥一声,直接站起,向前走出两步,一只手指着地上的长剑,一只手已经放到腰间的剑柄上。
扶苏怔在地上,他的脑海很混沌,但又有一个画面很清晰,他说不清,但阎乐已经喊出来了:“武安君白起得赐剑,会问昭襄先王什么意思吗?”
“将军恬,使臣持节在此,代表大秦,代表陛下亲临,你是在向陛下讨要解释,还是想用兵谏拒皇帝诏令?”
阎乐不笑了,他眯着眼与蒙恬对视,将左手放回背后,紧握成拳,而右手摊开,副使将旌节送入他手中。
阎乐将旌节朝地一砸,黄沙上绽出一个涟漪。
绝非善类!
蒙恬咬着后槽牙,他不是怕了狐假虎威的阎乐,而是因为他身后是三十万长城兵团,是大秦的塞外城墙,他不能当着他们面与皇帝使臣撕破脸。
他闭眼深呼吸一次后,睁眼作揖:“武安君殁时,还有杜邮亭全其体面,大秦的上郡监军,皇帝陛下的长公子要引颈帝剑,难道就要让无数下属军卒看着吗?”
“这是要杀鸡儆猴,还是要敲山震虎?长城兵团做错了什么,要让监军谢罪自刎?”
“长公子可以死,但上郡的监军作为大秦的吏臣,总还有陈情上书做一个明白鬼的权利吧——就像上使的岳丈一样。”
阎乐握在背后的手已经关节泛白,他的好岳丈赵高,几年前,就是被前眼这位将军的胞弟,上卿蒙毅给逮到,判了死罪。
若不是大秦律令,有吏臣可陈情上书辨驳的条例,让陛下赦罪,不然他现在坟头草都有三寸高了。
谁跟他说蒙恬是个兵痞子好对付地很的?
等他回去必——好像是岳丈啊,那没事了。
阎乐又笑了,放开旌节,两只手拍在起揉搓,越过蒙恬,朝着扶苏走去:
“岳山常同乐说,用了将军改良的毛笔,他夜里处理公务都顺手许多,将军说的句句在理呀,但今日要收剑不是将军呀,长公子你可有话要乐带去给陛下——你竟敢!”
“恬有何不敢!上使尽可试试恬的剑,是否利?”
没有人看得清,蒙恬是什么时候拔出的剑,剑刃已经抵到阎乐的皮上了,他俩随便一个动一下,刃上就会见血。
阎乐的意识全白了,蒙恬吐在他耳边的话却还在能灌进脑袋里:“你再跨过去一步,我不介意先割开你的脖子,再去向咸阳要把赐剑。”
这句话都说完了,所有人才反应过来,使臣带来的卫兵小跑前来亮剑,而蒙恬背后的长城兵团举起长戈。
一时之间,天地肃杀,人群凝固,只有黄沙依旧被大风吹得乱舞。
太阳已经升至正中了,长城塞的将军士卒们都习惯了这颗毒太阳,但不代表,他们不会流汗,犹其是今日为了迎接使臣,他们衣冠齐全。
一滴汗从扶苏的头冠处滑入了他的眼中。
扶苏闭紧眼,被汗中盐分辣到才从混沌中回神,直摔到地上,一手撑着地,一手捂着心口,狂咳作呕,可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皮肤从锁骨处爬红,青筋在额角处抽抽鼓突。
好久,扶苏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他似乎不认识这个世界了。
茫然四顾,真是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日毒人也毒——大秦的锐士,怎能在大秦境内,向皇帝陛下的使臣挥戈!
所有的一切都在煎烤着他,怎能如此,怎能如此!
扶苏敲着自己的心口,像哭一样的笑着:“哈哈哈哈哈哈哈……”
所有人都在风中静默,只有将死之人,在感受着风通贯全身。
扶苏将自己下巴上的系绳解开了,把头上的礼冠摘下后就丢进了风里。
再是固发的木簪,扶苏一扯,三千青丝如瀑落,长风又将他的发尾吹散,捂着脸在大漠里笑。
他的背后是长着零星几片薤草的沙丘,风吹着他,像在吹山鬼。
“扶苏,你在做什么!”蒙恬睁大了眼睛大叫一声,刀刃已经没入阎乐的皮肉,一滴血破了出来。
但阎乐可没感觉,他笑开了脸,谁都知道,谢罪是会免冠的呀!
他正想说两句话刺激刺激蒙恬,但蒙恬已经顾不上管他了,把着他肩一推,就给他砸进地里:“蒙恬!”
“将军,陪侍帝驾的重臣有左丞相斯和中车府令兼行符令事高,左丞相可拟诏,中车府令常伴帝驾,行符令事可证帝玺,就连这把剑……”
扶苏撑着地上趴跪使臣的肩,捞起那把赐剑,这是一柄吉金剑,铜金色的剑身与日光相照,闪着人眼,“也是陛下……常用的配剑形制……”
陛下怎用的着要他的命呢?
一个被逐出咸阳的公子的生死,怎入的大秦皇帝的眼?
赐死扶苏,用不着上使亲临,让咸阳传出消息,废他公子之号,除他监军之位,扶苏自会走失在黄沙大漠。
本来他们就相信,若陛下……若阿父真的要扶苏去死,只需要一句判语吧。
何必千里迢迢,送诏赐剑,生怕他不会死似的。
这是假诏吧,但却是流程完备,找不出一点错漏的皇帝诏令,这样的诏书能发出来,只能说明,大秦的皇帝,已经死了没了崩了!
能走通这么多人事物,那也只能说明,欲赐死扶苏的人,已控制住了继承人,已把握住了整个棋局。
而要让死局中心的人活下来,只能掀翻这个棋盘!
蒙恬本欲劈手夺剑,但风中吹来扶苏的泣问,他顿在了原地,再拔不动腿,他根本不敢想那个最坏的结果。
皇帝已死,大权旁落,扶苏只是长子,不是太子,要活下来,要立自己的正统,只能夺帝都咸阳!
咸阳咸阳,那可是咸阳啊;
那可是没有城墙的咸阳啊;
那可是皇帝专门修了直道,能让大军在上郡发兵不过七日就能抵达的咸阳啊!
那么,是大秦的长公子敢,还是上郡监军扶苏敢,还是还未封侯的将军蒙恬敢,引大秦的边塞精锐,挥戈咸阳?
阎乐已经躲回被使臣侍卫包围保护的车厢内,压着胸腔,咬着牙嘶气,被推地太狠,他只觉得自己有两根肋骨断了。
但他还是掀开一隙车帘缝,目光左右飘,死死地盯着蒙恬与扶苏,哼哼,这可不是扶苏一人的死局,看看那些神情已经恍惚的边塞士卒吧!
若是扶苏应诏,那大功告成,他不虚此行。
若扶苏不死,那就是将军蒙恬和监军扶苏当着大秦军士的面,拒了大秦皇帝的诏令,罪同谋反。
那士卒为了活命,要么将蒙恬与扶苏的头颅送去咸阳谢罪,要么……就帮蒙恬和扶苏反了吧。
这些兵卒还吃着咸阳送来的粟米呢!
怎么,做大秦的兵要夺大秦的都,真以为自己百战百胜,沿途郡县纳头就拜啊,大秦的皇帝还“在”呢~
就算不在了,大秦也有了太子胡亥呀。
长公子这一反,可得把大秦打烂,才能做得稳帝位呀,毕竟,蒙毅最后也没陪在皇帝身边,而太子胡亥这边有左丞相与行符令事哦~
风光霁月的长公子呀,要做逆父杀弟的乱臣贼子了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阎乐捂着嘴偷偷地笑,笑得肋骨抽痛也还要笑。
君子嘛,可以欺之以方。
“将军,你我都是大秦的吏臣,都学过大秦的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