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禧听着那笑声,心里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那是他从不敢触碰的地方,从不敢承认的地方。他一直告诉自己,太后是他的主子,是他必须伺候的人,是他这条命和这份权势的来源。他伺候她,是应该的。他听她的话,是应该的。他替她杀人,背骂名,当这条人人喊打的狗,都是应该的。
可那些应该,掩盖不了另一个事实。
他不想把她让给别人。
不想看着那些年轻的,身强力壮的男人,在她面前伺候,在她床上承欢。不想听那笑声里,有别人的影子。不想在这深夜里,站在她的寝殿门外,听着门内的动静,却一步也不能迈进。
这念头一冒出来,关禧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指节泛白。
“关掌印,”江嬷嬷轻声说,“您回去吧。太后娘娘今儿个晚上,怕是没空见您了。”
关禧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嬷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松开攥紧的手,抬起头,“嬷嬷,本督想求嬷嬷一件事。”
“您说。”
“嬷嬷能不能告诉本督,那十二个人……太后娘娘,满意吗?”
江嬷嬷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关掌印,您问这个做什么?”
“本督就是想知道。人本督送的,总得知道太后娘娘用着顺不顺手。若是不满意,本督再换。”
江嬷嬷盯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她在太后身边二十六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虚情假意的,真心实意的,逢场作戏的,日久生情的,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关禧,她看不透。
他有时候像真心,有时候像假意,有时候像算计,有时候像……她也说不清像什么。
就像此刻,他站在她面前,问她太后满不满意那些人。语气平淡,表情平静,可眼睛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说不清的东西。
像痛,又不像痛。像醋,又不像醋。像不甘,又不止不甘。
“关掌印,您这是何必呢?”
“满意。”她说,“太后娘娘很满意。那些人年轻,有力气,会伺候。太后娘娘说,比有些人强多了。”
“那就好。本督……放心了。”
江嬷嬷心里叹息涌了上来。
她知道关禧说的是假话。她知道他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可她能说什么?她是太后的人,不是他的人。她能提醒他一句,已经是看在这两年他伺候太后尽心尽力的份上了。
“关掌印,您回去吧。夜深了,明儿个还有明儿个的事。”
关禧点了点头。
他后退一步,朝江嬷嬷拱了拱手。
“多谢嬷嬷。”
江嬷嬷侧身,还了一礼。
关禧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石青色的身影在夜色里渐渐远去,穿过那道月洞门,穿过那片影影绰绰的海棠树,消失在院子的深处。
江嬷嬷叹了口气,转身,走回门边,继续守着。
寝殿内,烛火通明。
郑书意靠在临窗的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慢抿着。
炕前的地上,跪着十二个人。
都是一身簇新的深蓝太监袍服,他们跪成两排,垂着头,姿态恭顺。烛光从侧面照过来,他们的侧脸勾勒得分明。有浓眉大眼的,有斯文清秀的,有透着一股英气的,有生得格外俊俏的。
他们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偶尔有人喉结滚动,或是睫毛轻颤。
郑书意喝完茶,茶盏递给身侧的宫女。那宫女接过,退了下去。
她直了直身子,目光从那十二张脸上扫过。
“都起来吧。”她说。
“往后就在永寿宫当差。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江嬷嬷会教你们。哀家只有一个要求。”
她顿了顿,目光在那张格外俊俏的脸上停了一瞬。
“听话。”
陈远山垂着眼,应道:“奴才遵命。”
郑书意摆了摆手,“行了,都下去吧。明儿个再来伺候。”
十二个人齐齐躬身,倒退着出了殿门。
殿门合拢,烛火晃动了一下,又稳定下来。
江嬷嬷从侧门进来,走到她身侧,低声道:“娘娘。”
郑书意“嗯”了一声。
江嬷嬷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娘娘,方才……关掌印来了。”
“他来做什么?”
“他说,来看看那些人伺候得怎么样,娘娘满不满意。”
“你怎么说的?”
“奴婢说,娘娘很满意。那些人年轻,有力气,比有些人强多了。”
“他呢?听了这话,什么反应?”
江嬷嬷想了想,低声道:“他……没说什么。只说那就好,放心了。然后就走了。”
“他倒是沉得住气。换个人,早就急了。”
江嬷嬷没接话。
郑书意抬眼,看向她,又问:“你跟他说的那些话,他听懂了?”
江嬷嬷点了点头,“奴婢看他的反应,应该是懂了。”
“懂了就好。”郑书意说,靠回引枕上,闭上眼,“让他自己想吧。想明白了,自然知道该怎么做。想不明白……”
她没有说下去。
江嬷嬷垂着手,等着。
过了很久,郑书意的声音又响起,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这孩子,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