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才在外面,对着常姑姑,是那副公事公办的面孔。进了这道门,对着她,还是那副面孔。恭顺,疏离,滴水不漏。
可若是真的疏离,他来做什么?
“关掌印今日来,有何要事?”
关禧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娘娘。奴才有句话,想当面问娘娘。”
他往前走了几步,在离她约莫丈余的地方站定,“娘娘方才在外面,隔着窗,都看见了?”
柳心溪的睫毛颤了一下,叹了口气。
“关禧。”她唤他的名字,声音轻柔,“你是想问,本宫有没有看见乾元殿那边的事?”
“本宫是皇后。这后宫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在本宫眼中。乾元殿那边出了什么事,本宫自然知道。”
“皇帝这些日子,越来越荒唐了。辍朝,醉酒,召幸娈童……太后那边,看着不管。朝堂上那些人,想管也管不了。本宫这个皇后,更是什么都说不得。”
“你今日去乾元殿,是为了劝他上朝?”
关禧点了点头:“是。”
“他听了吗?”
“没有。”
柳心溪唇边浮起一丝弧度,那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叹息,“他不会听的。他早就听不进去任何人的话了。”
“娘娘说得是。陛下的事,娘娘看得很清楚。奴才斗胆,想问娘娘一句。娘娘方才说,陛下的荒唐,太后不管,朝臣管不了,娘娘说不得。那娘娘自己呢?”
“本宫?”
“是。”关禧看着她,“娘娘入宫多少年了?”
柳心溪沉默了一息。这个问题,她很久没有想过,或者说,很久没有人敢问过。
“永昌元年入宫,算来……七年了。”
“七年。”关禧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把什么看清楚,“娘娘嫁给陛下,不止七年吧?奴才听闻,娘娘是陛下潜邸时的正妃,陛下登基前,娘娘便已在王府了。”
柳心溪的睫毛颤了一下。
潜邸。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萧衍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年轻的王爷,她也不是皇后,只是一个刚嫁进王府的新妇。洞房花烛夜,他掀开她的盖头,看着她笑,说“日后便辛苦你了”。那笑容温润如玉,让她以为自己嫁对了人。
后来呢?
后来他登基,她入宫,成了皇后。册封大典上,他牵着她的手,一起接受百官朝贺,那一刻她以为,纵然后宫佳丽三千,她终究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妻,是他唯一的皇后。
可那之后,他便再没进过她的寝殿。
一年,两年,三年……七年。
他待她客气,敬重,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初一十五的请安,年节大典的陪同,对外的应酬往来,他从不曾亏待她。可那客气,那敬重,那体面,就像一层薄薄的冰,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不碰她。
一根手指头都没有。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暗中请教嬷嬷,学那些取悦男人的手段。可后来她渐渐明白,不是她的问题,是他。他不好女色,或者说,他不好她这样的女色。后宫里的妃嫔,他召幸的次数也寥寥无几,反倒是那些年轻俊美的内侍戏子,他身边换了一个又一个。
他是皇帝,富有四海,想要什么得不到?可他偏偏不想要她。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妻,是他登基时的皇后。可这多年来,她独守空闺,夜夜对着一盏孤灯,听着远处传来的丝竹欢笑声,数着更漏熬到天亮。
“关掌印问这个做什么?”
关禧往前走了半步,离她更近了些,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前投下一片阴影,将柳心溪笼在里面。
“奴才听闻,娘娘有位幼弟,今年刚及弱冠,在军中任职?”
柳心溪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幼弟。柳怀瑾。她最小的弟弟,今年刚十七岁,从小习武,去年荫补入军,如今在五城兵马司做个小小的副指挥使,领着几百号人巡城守夜,是个不起眼到不能再不起眼的职位。
关禧忽然提起他,想做什么?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更直了些,那副端庄持重的面具戴得严严实实,可她眼底的戒备已经藏不住了。
“关掌印消息倒是灵通。本宫那幼弟,确实在军中。不过是个芝麻大的小官,领着几百号人巡城守夜,不值一提。关掌印日理万机,怎么忽然想起他来了?”
关禧唇角弯了一下,“娘娘说笑了。柳家是清流领袖,柳首辅门生故旧遍天下,娘娘是中宫之主,大皇子的嫡母。这样的家世,这样的身份,怎么会不值一提?”
柳心溪没接话。
关禧继续说,语气还是那样平淡,“幼公子在五城兵马司,领着副指挥使的衔,管着城南那一片的巡夜。五城兵马司,说起来是京城的脸面,实则油水少,活计累,升迁慢。以柳家的门第,把幼公子放在那里,未免有些可惜了。”
柳心溪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当然知道可惜。父亲不止一次发过脾气,说幼弟本可以走科举正途,就算不走科举,荫补入军也该去个好些的地方,偏偏都知兵马使郑鸣谦那边递了话,说五城兵马司缺个能干的年轻人历练历练,柳家便不好再争。
郑鸣谦。
这三个字浮上心头时,柳心溪的目光落在关禧脸上,明白了什么。
“关掌印。”她开口,声音凉了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关禧对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娘娘。奴才只是想问娘娘一句。幼公子在军中,娘娘可曾想过,让他往上走一走?”
往上走一走。
这句话的意思,柳心溪太明白了。幼弟如今是副指挥使,再往上,便是指挥使,再往上,外放去做个参将,副将……那是一条路,一条通往军中实权的路。
可这条路,不是那么好走的。
太后把持着朝堂,郑氏一系在军中盘根错节。柳家是清流,在文官中声望卓著,可到了军中,便处处受制。幼弟被塞到五城兵马司那个清水衙门,就是太后那边的意思,让他待在那里,别碍着郑家的路。
如今关禧提起这个,是什么意思?
柳心溪盯着他,目光越来越锐利。
“关掌印。”她一字一句地问,“你是太后的人,本宫知道。你来坤宁宫,无论看皇子还是禀报宫务,本宫都给你体面。可你今日,先是问本宫与陛下的事,又问本宫幼弟在军中的官职,现在又说让他往上走一走。”
“你到底想干什么?”
话音落下,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窗外的鸟鸣停了,廊下也没了人声。只有案上的香炉里,青烟袅袅上升,在光柱中打着旋儿,然后消散在空气里。
关禧站在那里,迎着柳心溪锐利的目光,没有动。
柳心溪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她是皇后,她见过太多人,应付过太多试探,练就了一双能看穿人心的眼睛。可此刻,她看着关禧,却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这个少年,太沉了。
沉得不像个十七八岁的人,沉得像一口古井,扔块石头下去,听不见回响。
“娘娘问奴才想干什么,奴才也不知道。”
柳心溪蹙眉。
“奴才只是想着,”关禧又说,“这深宫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陛下走的是陛下的路,太后走的是太后的路,娘娘走的是娘娘的路。奴才呢,也走着自己的路。可走着走着,有时候会想,这条路,到底对不对?”
这话,不是试探,不是算计,那是疲惫。
是那种走了太久,背负了太多之后,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冒出来的疲惫。
做棋子的滋味。
太后手中的棋子,皇帝眼中的权阉,朝臣口中的玉面阎罗。他站在权力的巅峰,可那巅峰是悬崖,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密不透风的网。他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这样的人,来问她幼弟的事,是想拉拢柳家吗?
还是……
不,不对。
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若真想拉拢柳家,不会这样直白地问,更不会用这种语气。他方才那番话,与其说是试探,不如说是倾诉。
可他是关禧,是九千岁,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玉面阎罗。他怎么会向一个素无深交的皇后倾诉?
除非……
柳心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眼底的疲惫上,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他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他只是太累了,累到需要一个地方站一站,需要一个人听他说句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柳心溪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定了定神,将那念头压下去,重新戴好那副端庄持重的面具。
“关掌印。本宫不知道你今日来,到底想做什么。本宫只知道,你是太后的人,本宫是皇后,咱们各走各的路,互不相干,便是最好的。”
“幼弟的事,不劳掌印费心。他在五城兵马司待着,挺好。柳家不求他飞黄腾达,只求他平安。”
她停顿了一下,最后说了一句:
“关掌印,你若累了,便回去歇着。本宫这里,不是你歇脚的地方。”
闻言,关禧抬起眼睫,目光从她脸上某处虚无的落点,开始移动,从她额角的发际线开始,沿着眉骨的弧度,缓缓描摹。滑过挺秀的鼻梁,在鼻尖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那双因为紧张抿起的唇上。
柳心溪的呼吸一滞。
她做皇后七年,被无数人注视过。朝贺时的百官,请安时的妃嫔,伺候的宫女太监,每一种目光她都熟悉。敬畏的,审视的,讨好的,艳羡的。可此刻落在她身上的这道目光,不一样。
像是在看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是在看一幅需要细细品味的古画。不躲闪,不游移,一寸一寸地看过去,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的脸颊开始发烫。
“关掌印。”她开口,声音比方才尖了些。
可关禧没有停下。
那目光从她的唇移开,沿着下颌的线条往下。扫过修长的脖颈,在领口处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向下。那件藕荷色的宫装穿得严严实实,可在他目光的描摹下,她忽然觉得那层布料薄得可笑。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拂过锁骨的位置,落在被月白比甲遮掩的胸口,然后沿着身体的曲线一路向下,腰肢,裙摆,一直落到她交叠在膝上的手指。
柳心溪的脸腾地红了,是被冒犯后的羞愤。
她站起身,“关禧!”声音带着颤,却竭力维持着皇后的威仪,“你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