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竹梢间洒下来,落在花海上,落在两人身上,暖暖的,柔柔的。风穿过花丛,带起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像是谁在轻声说话。
常水白放下小铲子,拍了拍手上的土,从花海里走出来。他走到木衿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会。
“进来啊,站在门口做什么。”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招呼一个昨天刚见过面的邻居。
木衿点点头,抬脚走了进去。
花海在她身侧摇曳,花香萦绕不散。她走过那条被花丛夹着的小径,走到小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常水白还站在原地,手插在腰间,歪着头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木衿收回目光,推开院门,“进来坐吧。”
常水白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进了院子。院门在身后合上,把花海和阳光都关在了外面。
前院还是原来的样子。石桌石凳,开花的须颜树,廊下挂着的一串旧风铃,都和三百多年前一模一样。常水白熟门熟路地在石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盒,打开,里面是一枚圆润的粉色茶团。
“这是须颜花制成的茶团。”他一边说,一边用茶匙取了少许放入壶中,注入热水,“我可是在这里研究了许久才发现保存的办法,厉害吧?”
木衿在他对面坐下,看着壶中的茶水渐渐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须颜花的清香在唇齿间散开,温润绵长。
“我记得师兄说过,须颜花落下触碰到物体就会消失。如今能制成茶团,确实很厉害。”
常水白眉飞色舞起来,眼角都带着得意:“那当然!成功后我又寻了几颗种子,种在总部那边,制成的茶团可卖了不少灵石。”
木衿笑着看他,没有接话。常水白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又问道:“想不想喝酒?”
“什么酒?”木衿放下茶杯,“不是好酒我可不喝。”
常水白一挑眉,故作惊讶:“三百年过去,木师妹的口味倒是越来越挑剔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笑声落在安静的院子里,惊动了廊下那串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
常水白收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珍惜:“是另一方世界的酒,名叫千载夏。是他们那最出名的制酒师酒涟漪酿的,总共只有十坛。我可是花了好大代价才买到一坛。”他顿了顿,“还没开封,专门等着你回来一起尝尝。”
这幅样子,看来真的花了很大的代价。木衿眼睛微微一亮:“那我可要好好尝尝了。”
常水白点点头,神识探入储物空间,动作却忽然顿住。他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尴尬,又从尴尬变成懊恼。
“怎么了?”木衿问。
“忘带了。”常水白拍了拍额头,“放在总部那边了。没想到你今天回来得这么早,我还以为要过几天才到。”
木衿看着他懊恼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等我半个时辰。”常水白已经站了起来,“我回去取,很快的。”
木衿点头。常水白转身就走,脚步匆匆,出了院门便化作一道遁光,朝山门方向掠去。
他离开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木衿坐在石桌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须颜花茶。茶水已经凉了些,香气却更淡更悠长。她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廊下那串风铃上。那是她刚住进这里时挂上去的,铃舌是块普通的青石,风吹久了,表面磨得光滑温润。
茶水喝完了。她又坐了一会儿,托着腮,望着天边渐渐西沉的太阳。阳光从竹梢间斜斜地照进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眼皮渐渐有些沉。
三百多年的上古战场,她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那些黑气生物随时可能出现,魔胎的坠落没有规律,白龙和黑龙虽然可靠,但她想早些出来。如今回到这里,回到这个她住了许多年的小院,那些紧绷了许久的弦,忽然就松了。
她托着腮,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常水白回来时,正是傍晚时分。
他手里提着一只酒坛,坛身不大,通体漆黑,上面用银粉描着一朵涟漪般散开的花纹。他快步走在游闲谷的小径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边,夕阳已经沉到山后,只剩一抹金红还挂在云层边缘,再过一会儿,晚霞就该上来了。这时候喝酒,倒是正好。
他加快了脚步,却在推开院门时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
木衿坐在石桌边,托着腮,睡着了。
她的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把她发间那朵遂心花簪照得微微发亮。她周身的煞气还在,但此刻那些煞气似乎也安静了下来,不再翻涌,不再躁动,只是安静地笼在她身周,像一层薄薄的暮霭。
常水白站在院门口,看了她一会儿,他第一眼看到木衿身边的煞气时,就觉得木师妹这样子真有气势,应该能震慑不少居心不良的修士。
然后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酒坛轻轻放在石桌上。他放得很小心,坛底接触桌面的那一瞬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正要退开,木衿却睁开了眼。
她的眼神有些惺忪,像是刚从一场很深的梦里醒过来。她眨了眨眼,看见面前的酒坛,又看见站在桌边的常水白,才慢慢回过神来。
“我睡着了?”她的声音有些哑,“抱歉。”
常水白看着她,声音也放轻了几分:“先去睡一觉吧。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再喝酒。”
木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好。”她说,“到时候边喝边聊。”
常水白点头,把酒坛收回空间中。木衿站起身,往自己的屋子走去。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常师兄。”
“嗯?”
“谢谢。”
常水白笑了笑,没有说什么。木衿便转身进了屋,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常水白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廊下的风铃响了,晚霞上来了,把整个院子都染成金红色。他看着木衿那扇关上的门,转身离开。
得把手头的事务都处理完才行。他想,这样到时候才能痛痛快快地喝一场。
次日下午,常水白应邀来到木衿的小院。
院门没关,他推门进去,便看见木衿站在那片花海前面,正低头看着什么。她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发间那朵遂心花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周身的煞气比昨日淡了些,大概是睡了一觉的缘故。
常水白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常师兄。”木衿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花海,“我记得,你之前说的是要移栽一株灵药过来,怎么有这么多?”
常水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片空地已经被花海填满了,各种灵药的花挤挤挨挨地开在一起,红的紫的黄的白的,像一幅打翻了颜料盘的画。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先前种在别处药园的草药,长势不如移栽过来的好。后来有了珍稀草药,便也种到这里。不知不觉……”他比划了一下,“就有这么多了。”
木衿忍不住笑了:“这也太多了吧。”
常水白理直气壮道:“你这方空间养的植物莫名好,空着不用太可惜了。”
木衿摇摇头:“我是怕别人来这里时不小心破坏了。”
常水白道:“这里的都是我的私产,不妨事。”
木衿笑道:“后山我开辟了一倾的灵田,你之后种那里吧,长势应该会更好些,要是不够用再告诉我。”
常水白眼前一亮:“那可太好了。”
木衿转身朝院子里走。常水白跟在后面,熟门熟路地在石桌边坐下,从空间里取出那坛千载夏,拍开泥封。酒香顿时溢了出来,不是那种浓烈的香,而是清清淡淡的,像夏天的风里夹着的一点果香和花香。
木衿去摘了几颗梨子回来,洗了洗,放在桌上的青瓷盘里。梨子不大,表皮微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那是小狸树结的果子,三百多年过去,树越长越大,果子倒还是那个味道。
常水白从袖中取出一个储物袋,放在桌上:“小狸树的梨,我能摘的都在这里了。专门给你留着的。”
木衿接过,也没有看,直接收了起来:“多谢师兄了。”
常水白给两人倒上酒。酒液清澈,微微泛着琥珀色的光。他端起酒杯,闻了闻,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然后想起什么,笑道:“你又领了一个小孩回宗门?”
木衿举杯的手一顿,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的?”
常水白也端起杯,跟她碰了一下,“执事堂那边昨天就传开了,说穆峰主的弟子又带了个小姑娘回来。你知道外面都说你什么吗?”
木衿抿了口酒,味道比她预想的要烈。千载夏,名字听着温温柔柔的,入口却像一道夏天的闷雷,轰地一下炸开,然后才慢慢回甘。她放下杯子,有些好奇地问:“说了什么?”
常水白偷笑,压低了声音,学着别人的语气:“‘木师姐怎么老带小孩回来,又不自己养,都是丢给宗门就跑了。’”
木衿失笑:“郎晋秋也不算小孩吧。”
常水白摇摇头:“其他人带来确实不算,但你带来的人,大家就不由得跟你之前带回来的人比较了。”他掰着手指头数,“季彻、杜迟、现在又来个郎晋秋,你说说你,带回来几个了?”
木衿有些奇怪:“我都走了三百来年,他们怎么会提到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