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龙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没有接话。它一甩尾巴,钻回了空间裂隙之中,消失不见。
宿贞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木衿。
她的眼中满是感慨,像是一个独行了千万年的人,终于在路上遇到了另一个活物。
“没想到,”她说,“今生还有人能看到我。也算是我的幸运了。”
她的话音落下,气息忽然弱了几分。
木衿察觉到不对,连忙问道:“前辈是出了何种变故,才会如现在这般?”
宿贞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当年我炼器时,本想炼一面幡,用来护住生灵,等清洗结束再将他们放出。”她说,“可不知为何,炼出的幡使用后,便再无人得见我。就连清洗,也将我忽略了。”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面幡,递给木衿。
“发现,只要不用灵力摧动,便不会激活。”
木衿接过,仔细端详。
那是一面三尺来长的幡,幡杆是用不知名的黑色木材制成的,入手沉重,触感温凉。幡面是用一种极细的青色丝线织成的,那青色极淡,淡得像是一缕烟,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幡面上绣着细密的纹理。那些纹理不像是符文,倒像是某种古老的图案,弯弯曲曲,层层叠叠,隐约可以看出山川、河流、飞禽、走兽的轮廓。纹理的线条极细,绣工极精,仿佛是用一根丝线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断点。
幡的正中央,绣着两个古朴的字——
“遗世”。
那两个字是用银色的丝线绣成的,在青色的幡面上格外显眼。字体古奥,木衿辨认了片刻,才认出来。
她抬头看向宿贞。
宿贞见她看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
“此幡名为遗世幡。我本意是想避过清洗,护住那些生灵,等清洗过后再回世间。”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面幡上,复杂难言,“可到头来,只有我一人避过了清洗。那些我想护住的人,一个也没能留下。”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死寂的战场。
“也许,”她轻声道,“这就是此方世界对我的惩罚吧。毕竟,祂又怎么能容忍对祂的戏弄呢。”
木衿捧着那面幡,久久没有说话。
宿贞微微侧首,目光越过木衿,落在那片被封印笼罩的荒原上。
“你是要去那边?”她问。
木衿点头:“是。前辈可知那里面有些什么?”
宿贞沉默了片刻。
她望着那片死寂之地,眼中没有什么情绪,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看惯了太多东西之后的平静。
“我不曾进入。”她说,“只知道那处空间已经被隔离于世。里面的气息……让我不太舒服。”她顿了顿,看向木衿,“你若去那里,还需多加小心。”
木衿虽有些遗憾,但还是认真应下:“多谢前辈提醒。”
她没有急着离开。难得遇到一个经历过万年前的人,她还有许多想问的。
“前辈,”她斟酌着开口,“万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宿贞望向远处,目光悠远,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具体我不记得了。”她缓缓道,“就好像被抹除了那段记忆一样。模模糊糊,只剩下一些片段。”
她顿了顿。
“不过我记得,当初的世界,妖魔怪道横行,自相残杀者众多。正邪不两立,却也不是什么正邪的问题——是所有人都在杀。修士杀修士,妖魔杀妖魔,正道杀邪道,邪道也杀正道。”她说到这里,语气平淡,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而当初的凡人……更像是一种修炼材料。”
木衿眉头微蹙。
“正道不在意他们,邪道便更加猖狂。凡人被圈养在特定的地方,繁衍后代,到了适龄便被夺取修为,甚至被炼成丹药、法器。”宿贞转过头,看着木衿,目光里带着一丝困惑,“我前些年行走人间,看到的是与当初完全不同的场景。那些修士,竟会在意凡人的死活?”
她顿了顿,问出了心底的疑惑:“你们为何会在意那些凡人?”
在她当年的认知里,凡人不过是蝼蚁,是资源,是修士路上可有可无的垫脚石。可如今她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木衿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这些年的所见所闻。
南浔州,那些魔修斩杀魔兽,其中一条理由便是防止魔兽肆虐,毁灭凡人的村庄。魔修尚且如此,更不用说正道。
南河州,那位老人曾笑着跟她说,他们进城或者回村,若是有同路的修士,总会捎带他们一程。修士御剑,凡人坐在后面,一路说说笑笑,像是寻常邻里。
常水白这些年一直在搜罗更方便的农具,说是能让凡人种地轻松些,自己也只是随便看看,不耽误什么时间。那些农具不贵,却要花心思去寻、去试、去改良。他一个做生意的,本不必做这些。
她所见到的凡人,对仙人甚至魔修,也只是憧憬,并无避如蛇蝎。仙人会帮他们驱赶妖兽,魔修也不会无故伤害他们。在他们眼里,那些飞来飞去的人,不过是另一种邻居。
木衿收回思绪,看向宿贞。
“以前为何,我不知。”她说,“不过,我本是凡人,得机缘走上修行一途,不能忘本。”她给小木人取名“谨初”,便是提醒自己谨记初心。
她顿了顿,又道:“我所见所闻,便是对凡人友善。那些前辈们这么做,我便跟着做。再者——”
她想了想该如何表达。
“凡人的长生,在于灵魂轮回的长存。一世结束,还有下一世。修行者的长生,在于意识的长存。可修行之人死后魂飞魄散,什么也留不下。”她看着宿贞,“单论存在的时间,或许还不如凡人久。修行者也只是搏一搏,让自己的意识存在更久,既如此,又何来高低贵贱之分。”
宿贞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落在木衿身上,像是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我还是不理解。”她最终说,语气里没有否定,只有坦诚,“但至少,你们这种方法,能让这个世界存在得更久。”
她抬起手,指向远方。
那是南河州的方向。
“那边有一股势力,正在让你们的时间慢慢延长。”她说,又看向木衿,“我能看到的,你做了很多。”
木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却什么也看不到。她想了想,没想出来宿贞说的“那股势力”是什么。
“也许我确实做了很多。”她说,“但更多人,做的更多。”
她不过万千生灵之一,自不敢居功。
宿贞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之前多了几分真切。
“罢了。”她说,“带着遗世幡走吧。这个世道,也许再也用不上它了。”
木衿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幡,又抬头看向她。
“前辈要去何处?”
宿贞转过身,望向远方。
“如今我已入世。”她说,“去你所说的地方看看。”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是融入风中。
“去亲眼看看,你说的那些。”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彻底消散,再无踪迹。
木衿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空荡荡的荒野,久久没有动。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上古战场腐朽的气息。手中的遗世幡微微晃动,青色的幡面在风中轻轻飘扬。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字——“遗世”。
然后她收起幡,转身朝封印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