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只有培养舱的红光亮着。
阴森的环境没有影响到影的视线,他走进门,将终端上锁。
培养舱内那人闭着眸,睡颜显得比平常柔和的多。外覆脊椎连接着几道输送管,那根不久前刚暴走的脊椎和宿主进入了极度疲惫的状态。
影上前,查看终端上显示的剂量数据。确认保持着K-742能够承受的范围内后,他稍微调低了一些镇静剂的用量。
镇静剂在银翼基地的药剂使用历史上一直居高不下,是银翼基地最常用的试剂。但也同样的,多了也会被外覆脊椎稀释,就需要更大的剂量,而用药过度绝对会有一定程度的损伤。
隔着玻璃,影将手轻轻覆上。玻璃上映出清晰的手印,停留在液体内K-742脸庞的位置。
作为政客,一向以利益为上的贵族们总是看重回报,是极度利己的生物。
他融入人类社会这么久,早已适应这些虚与委蛇。
但他明知不该掺和这些事,却还要作出这么多愚蠢的行为。不仅反抗君王被发现、召回、羞辱一番后回到基地,又仗着改造人的体质和贵族身份为实验体挡刀、当众训斥研究员。
他不算大义。否则当初就不会轻而易举的接受提拔,苟且偷生,即便作为花瓶存在也要活下去。真正大义的人,会在被这么对待的时候就拂袖离开,即便是死也毫不留念。
但他跪了,弯了脊背,敛了锐利,垂了眼眸。
他只是一个没有担当的伪君子。
培养舱内的少年眼睫颤了颤,眉峰轻轻蹙起,这久违的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只有在睡着的时候他才会看起来像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没有空洞的凝视,冷淡的表情,只有一张苍白瘦削的年轻脸庞。这张脸也会笑吗———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呢?
影叹了口气。
他又看了一会舱内少年的容颜,走向房间另一端的操作台,用注射针管在透明的存储箱里抽取了一些浸泡液,试了一下针尖没有堵塞,收放正常。
正前方是一面全身镜,他正对着镜子,抬手解开披风和衬衫的纽扣。
昂贵的披风被摧残的不成样子,被他随手丢在地面上。衬衫也不能看,白色的布料上全都是划痕和血,已经干涸了。
裸露的后背不算多有力,甚至能够算得上单薄,但该有的肌肉线条倒是不差,均匀的在薄薄的皮肤下覆着。脊骨上,也有着暗红色的外覆脊椎。
但它暗淡着,连丝毫的红光都没有。
这是被尘封的过去。
影侧过身,针管抵在后颈那块,他没注射,而是让浸泡液顺着皮肤滑下去。
他很久没体验过这种液体划过皮肤的刺激感了。
即便是这种剂量的浸泡液还是让脊背上的肌肉颤了一下。
不是很疼,但对于疼痛感知并不活络的改造人来说,这种猝不及防的刺痛更让人难以忍受。
影把即将脱口而出的闷哼收了回去。
针管里的浸泡液空了,他把使用过的医疗用品丢进消毒池,用纱布给自己的后背包扎。
其实从凌晨开始就有不少人请缨为他处理伤口,都被影回绝了,他不想让人看见他后背也有着代表改造人的外覆脊椎。
这其实有一些对自己身份自卑的意味,他自己也感觉到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的种族差异,又因为身份的阶级差异敬畏,何乐而不为呢。享受那些人仰视自己的模样,恭敬的语气。他们不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血统高贵的人类,还是一个没有编号的改造人。
影挑了一身墙上挂着的研究员制服,尺码有些大,挂在身上有些松垮。他双手插进白褂的口袋,又冲着培养舱内的那人发呆。
只是这点剂量就让自己很难忍受,那每天每时每刻几乎都要生存在这种环境下的K-742呢。添上新的伤口又被丢进浸泡液里,周而复始的被施加痛楚。
那些疼痛被压抑着,封存在那张冰冷的面孔之下。没有人问过他能不能承受,甚至是虚假的嘘寒问暖都没有,只是从出生开始就浸在恶意里,然后习惯恶意。
没有人问他。
你愿不愿意。
影垂下眼,他已经一整天都没笑过了。这实在是奇观,毕竟他在希特里安的日子都是以笑脸示人。他对着任何人笑,甚至是镜子里的自己。
不笑的时候他反而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世界。
...他为什么又开始同情心泛滥了。
这些情感只会害死他,害死他混迹上流社会以来所做的一切努力。
但为什么,停不下来呢。
影拉过一张折叠椅,正对着K-742坐下。
医疗室的空间并不逼仄,急救设施应有尽有。消毒池堆着一些还没来得及清洗的医疗器械,显然刚才为了治疗K-742,爱丽丝废了不少功夫。
上身缠着的纱布有些限制动作,影只能双手环在胸前,双腿并拢,目光沉沉的望着昏暗空间里唯一的光亮。
培养舱的红光。
...
七点整。
研究员们早晚换班,陆陆续续离开实验区。
改造人其实并不需要多少睡眠时间,就如那些训练时间安排的,每周只有一天的休息时间。
但受伤和跃迁带来的疲惫感还是让影很想休息。
他阖上眼,头后仰,靠着椅背小歇。
培养舱震着细微的震鸣,门阻隔了研究员们的说笑声,只剩呼吸在空间徘徊。
......
头痛欲裂。
这是K-742恢复意识后的第一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