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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运河春深柳色新,砚遇清猗岁月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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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民国三十一年暮春,南风裹着运河的湿汽,漫过青石板路,拂得慕容宅门前两株老垂柳绿绦垂地,簌簌作响。青灰砖院墙不算巍峨,却透着百年书香世家的规整,朱红大门上悬着黑檀木牌匾,“耕读传家”四个鎏金大字被岁月磨得淡了些,笔锋却依旧遒劲,藏着慕容氏几代人的风骨。门楣两侧挂着两串风干莲蓬,是去年秋里收的,添了几分烟火气,冲淡了门第的疏离。

天井里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落了满案。慕容清猗坐在梨花木案前,握着羊毫笔蘸墨,在宣纸上缓缓落笔。她穿一身月白暗绣兰草棉麻旗袍,领口袖口滚极细的米白蕾丝,乌黑长发松松挽低髻,只簪一支素银簪子,鬓边垂两缕碎发,风一吹便轻轻晃。抬眼时,眉眼是化不开的温婉,眼尾微微上挑,漾着恰到好处的明艳——不是张扬的艳,是浸了诗书、染了运河水的柔和明艳,像春日初绽的海棠,温温柔柔,却自有动人光彩。

她是慕容家这一代嫡女,刚满二十岁,自小跟着父亲读诗书、学女红、习医术,母亲在她十岁时病逝,便由她撑起慕容宅内院。街坊邻里都赞她是“最像样的大家闺秀”,却不知她温婉皮囊下,藏着不慌不忙的韧劲。

“小姐,水开了,碧螺春沏上正好,老爷去书局对账该回来了。”贴身丫鬟青禾端着铜制茶炉轻步进来,脚步声压得极低,生怕扰了练字。青禾十八岁,自小跟着清猗,性子温顺却不怯懦,手脚麻利,眉眼间带着慕容家调教出的规矩。

清猗笔尖一顿,最后一笔轻收,一幅“春和景明”小楷落成。字迹娟秀有力,不似闺阁女子柔弱,倒有几分男子端正,又藏着女子细腻,恰如她的人,温婉带风骨。她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唇角弯起浅淡笑意,声音清润如泉淌青石:“知道了,刚写得入神,倒忘了时辰。娘的忌日近了,父亲许是又去买桂花糕了。”

起身接过茶荷,里面是今年新采的碧螺春,茶叶蜷曲如螺,绿莹莹透着鲜气。清猗取三钱茶叶入盖碗,沸水注入,茶叶舒展,茶香混着海棠香漫开。沏茶动作娴熟流畅,盖碗起落皆有章法,是母亲生前亲授。这些年,她学着母亲的样子打理家事,伺候父亲,把慕容宅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让父亲操心。

“小姐的字越发好了,老爷见了准欢喜。”青禾捧着沏好的茶递过去,笑着夸赞。

清猗浅抿一口,茶香回甘,眉眼舒展:“父亲说字如其人,稳得住心,才能写好字、做好人。”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老管家福伯的声音:“老爷,您回来了。”

清猗立刻起身,提着旗袍下摆快步走到前厅门口,慕容景和正提着蓝布包袱进门。他年近四十八,穿藏青长衫,戴圆框眼镜,眉眼和清猗七分像,透着儒雅温和,只是鬓角染霜,比去年又苍老几分。慕容家世代经营“慕容书局”,专卖古籍善本和文人字画,虽不算大富,却是正经书香传家,只是近年时局动荡,兵荒马乱,书局生意一日淡过一日。

“父亲。”清猗上前接过包袱,语气关切,“今日回得早,书局账目都清了?”

慕容景和摘下眼镜擦了擦,看着女儿温婉眉眼,疲惫脸上漾开笑意:“清了,渡口人少,对账快。你娘忌日快到,给她买了最爱吃的桂花糕。”

清猗眼眶微热,连忙点头:“我早把娘的牌位擦干净了,明日便去坟前祭拜。”她素来懂事,从不在父亲面前流露悲戚,怕添他愁绪。

父女俩进前厅坐定,青禾端上热茶和切好的桂花糕。慕容景和喝口茶,叹了口气:“南边战事吃紧,今日渡口来了几个难民,看着实在可怜。如今兵荒马乱,老百姓日子难啊。”

清猗递过一块桂花糕,轻声道:“张婶昨日说城门口设了岗,盘查得严。父亲往后去书局,让福伯陪着,晚些走早些回,安全要紧。”

“我晓得。”慕容景和看着女儿,眼神满是愧疚,“委屈你了,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要跟着我操心家事。周伯父前日来,说他外甥沈砚之留洋回来,在城里中学教书,今年清明回乡,想让你们见一面,彼此认识认识,你看如何?”

清猗脸颊微热,却不扭捏,温婉一笑:“全凭父亲做主,只是北平到这边路途远,时局又乱,能平安回来就好。”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懂父亲是为她寻依靠,顺其自然便是。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船工李铁柱焦急的喊声:“慕容老爷!清猗小姐!在家吗?出事了!”

清猗和慕容景和对视一眼,皆是诧异。李铁柱是运河老船工,四十五岁,性子爽朗仗义,和慕容家走得极近,若非急事,绝不会这般慌张。清猗起身开门,慕容景和也跟着走到门口。

门一开,李铁柱满头大汗,衣衫湿透,急声道:“张老货郎的船翻了!载着布匹和几个难民,人还在水里漂!我们几个船工救人人手不够,福伯在吗?求搭把手!”

慕容景和立刻喊:“福伯!快跟李大叔去救人!家里绳索、木板都拿去用!”

福伯是个五十岁的硬朗汉子,闻言从后院奔出来:“老爷,我去!”

李铁柱连声道谢,带着福伯和几个船工往运河边跑。

清猗站在门口,眼神凝重却不慌乱:“父亲,我去拿伤药和布条,让青禾烧热水,救人回来好处理伤口。”

“我也去运河边看看。”慕容景和说着便要迈步。

“父亲莫去,水边危险。”清猗拉住他,“让青禾陪您在岸边远远看着,有消息也好传回来,我提着药箱去渡口等着。”

慕容景和知女儿担心,点头应下。

清猗和青禾快步回后院,翻出金疮药、止血粉、纱布,满满装了个木箱子,又吩咐厨子烧几锅热水。慕容家虽是书香门第,却向来心善,街坊邻里有难,从不吝啬帮衬,运河边的人提起慕容家,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收拾妥当,清猗提着药箱对青禾说:“你陪着父亲去岸边待着,务必看好他,我去渡口等着,救人回来好治伤。”

“小姐一个人很危险!”青禾担忧。

“渡口人多,救人要紧,顾不上许多。”清猗说完,提着药箱快步出门。

运河边早已乱作一团,人声鼎沸,妇人孩子哭声不绝。岸边围了不少街坊,水面上几个船工划着小船打捞,福伯正奋力将一个落水孩童往船上拉。河水浑浊翻涌,翻沉的船板露在水面,布匹漂得满江都是,几个难民抱着浮木苦苦挣扎。

“大家让一让!我带了伤药,救人上来先到这边处理!”清猗高声喊着,声音平稳镇定,温婉眉眼间多了几分笃定。众人见是慕容家小姐,连忙让开道,有人喊道:“慕容小姐来了!伤者有救了!”

清猗在岸边平整青石板上铺开纱布药粉,目光紧紧锁着水面。不多时,小船划回,第一个被救上来的是个五六岁孩童,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已然晕厥。船工把孩子抱到岸边,清猗立刻上前探鼻息,还有气,忙喊人找干柴生火,取干净棉衣给孩子换上,又按压胸口帮他排积水。孩子咳着吐出河水,睁眼便哭:“娘!我要娘!”

清猗心一软,轻轻拍他后背温声安慰:“别怕,娘会没事的,我们一定救她。”话音刚落,小船又载着个妇人回来,正是孩子母亲,胳膊被船板划了大口子,鲜血直流,一见到孩子便松了气,晕了过去。

清猗立刻用干净布条擦拭伤口,撒上金疮药,层层包扎,动作娴熟有条不紊——她自小跟着母亲学医术,寻常跌打损伤、风寒感冒都能处理,母亲在世时,常免费给街坊看病,她便耳濡目染学了一身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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