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霖！”
沈珞竟然有几分着急，露出了真面目，眉眼染上阴沉，声音也有点凶，“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不要我帮你？在宴会上你会被怎样对待你知道吗？”
他深吸一口气，有些烦躁地说：“周栗，头天晚上给你投了票，结果一直到现在都没来上课，你以为这只是巧合吗？他悖逆了这个圈子，因此遭到了报复，现在还在忙得焦头烂额。你的情况比他更糟！把矛头对准你的人只会更多！”
他只是想拿个现成的例子给伊霖看，让伊霖知道事态严重，没有料到伊霖神色突然变了变，嘴唇轻轻颤抖了一下，脱口而出：“喂，周栗……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看他那模样，沈珞突然不想说下去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地住了嘴。
可是伊霖声音很急切，脸色苍白，催他：“你快说啊，周栗现在还好吗？”
沈珞怔怔地看着伊霖着急的样子，眼睛一眨不眨，不知道是个什么感觉，心底弥漫的酸意在腐蚀他的每一根神经，眼睛也酸。他没好气地说：“没听到别人的坏消息，你就要急死了？”
心里一突，怕伊霖更讨厌他，他抢在伊霖痛骂他之前轻咳一声，没好气地说：“他没事！家里的产业出了点小问题需要赶回去处理，可能就是不眠不休连轴转几天吧，过几天就回来了。”
“不提周栗。”
沈珞说，“告诉你一个秘密。”
伊霖从沈珞脸上的表情看出，他将要向自己吐露一个不可宣之于众的黑暗禁忌。
走廊的风浑浊沉重，无法让人清醒，无法驱赶走心中盘桓的混乱心绪，反倒让人更加昏沉晕眩。
“那天晚上在惩戒楼你听到声音了吧？第七层关着的，都是掉出了等级之外的人。他们可能会被关押在这里很久，代替这所学院的高等级承担一切的伤痛。高等级流血，受伤，情绪上失落，苦闷，承受的一切病痛，都会全部转移到他们身上，所以他们很快会崩溃，像野兽一样在晚上发出嚎叫，作为代人盛装痛苦的容器，苟延残喘地活着。但也活不了多久，病痛和各种负面情绪会很快蚕食身体，对他们来说，死都是一种解脱。”
“伊霖，如果你头脑发热去刺杀A等级，致使A等级受伤，你很可能就会在评鉴人的判罚下，被打入等级之外。你无法伤害到他们，因为他们在你手下受的伤都会分毫不爽地落在你自己身上，这是一场野蛮的以血还血。他们依然毫发无伤，而你则要遭受无法摆脱的惩罚，作为他们永恒的养料献祭自己。如果你不寻求庇护，很有可能就会遭遇这样的事，就算你什么都没做，穆晨风也有无数个办法将你驱逐到等级之外。”
“这是比被逐出学院更可怕的事。”
森严的等级如人骨阶梯，而等级之外是更深的噩梦。
这一切听上去都太过离奇，诡谲，阴暗。怎么会有这样一种，荒谬到不讲道理、令人绝望的机制？
沈珞看着伊霖，他那张白净的，总是透着冷淡厌世的脸上依旧毫无波澜，没有害怕，甚至还带着点自傲般的讽意。
“我不会掉到等级之外。”伊霖说。
他本应该一直泰然自若，可沈珞接下来的话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梦魇，摧毁了他冷静的外壳，让他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别太狂妄。”沈珞说，他叹息一声。
“曾经有个人，他在入学考试中拿了A。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除了他，就只有裴善在那种难度的考试中拿过A。可这样一个人最后的归宿就是等级之外。”
“他死了。”
风把沈珞的话吹得失真，模糊，怪腔怪调。
眼前的天空像游戏里场景切换的过场动画一样，从边角开始变得水雾朦胧，逐渐变成嘈杂的一团黑白乱码。
伊霖僵硬地站着，强撑着一副平静的躯壳，灵魂却在无声地扭曲成一团乱麻。
沈珞在说谁？
他呆呆地在心底发问，直至痛楚蔓延开来。
实在无法自欺欺人，入学考试拿了A的除了裴善，就只有他的哥哥啊。
软弱却善良的哥哥。
入学以后开心地抱着他不善言辞的阴沉弟弟，给弟弟送了一台他最喜欢的游戏机，叮嘱弟弟在家要好好生活，可他自己却没有做到，在学院待了没多久就不明不白地死了。
现在伊霖还要得知他在死前遭遇了那么残酷的事情。
可怜的，绝望的，在笼子里挣扎的哥哥。
“他死了。”
不，不要再说了！
这太可悲了。
如果他的哥哥真的遭遇了那些，他想起来会心碎的。
他只有一个哥哥，唯一的会对他好的哥哥。哥哥不明不白地死去了，他永远地失去了哥哥，现在告诉他，哥哥遭遇了那么可怕的事情。他要怎么接受？
天啊，全都是他的错……他不应该帮助平庸的哥哥入学，是他害死了哥哥。
不……不仅是他，还有这所学院所有的高等级，所有，只要是将痛苦转嫁到哥哥身上的人，依靠哥哥当做养分高高在上平安康健生存的人，害他落到这样的境地的人，他们都该死。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伊霖！伊霖！”
身躯被人大力地摇晃，伊霖像从深水里浮起，整颗灵魂都濒临溺毙，怔怔地看着眼前神色慌张的沈珞。
沈珞心急如焚，也不顾伊霖讨厌他，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还好，体温都正常。
刚才也不知道伊霖是怎么了，突然脸色苍白，冷汗直冒，神思不属，他从没见过伊霖这个样子。
可吓坏他了。
看来是刚才讲的事情太超过……
“沈珞。”
伊霖突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没有起伏地询问：“你刚才说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沈珞脸色变了变，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脸色微白。
他断然摇头：“抱歉伊霖……那个人是不能提及的禁忌。我刚才失言了。”
不能提的……禁忌……
伊霖感觉心脏隐隐作痛。
“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去查。”
他冷冷说。
“伊霖！”沈珞急得都有些失态，拉着伊霖的衣袖，“我不能告诉你，但是你也不能私自去查！这件事情你就当没有听见，不要去追究了！”
他挫败地叹口气：“我就奇怪了，为什么听到这件事你的反应这么大？你很好奇吗？很恐惧吗？刚才还说这些都会成为你的软肋，不怕我拿来要挟你吗？”
伊霖脚步倏然顿住。
好像一瞬间被抽走所有的力气，他疲惫地闭上眼，薄薄的眼皮轻颤，再睁开时已是无波无澜。
沈珞说得没错，他这时候不该表露出剧烈的情绪。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你就当我突然抽疯了吧。”
伊霖扯唇笑了一下，因为方才情绪太激动，现在额上还沁着冷汗，眼底水光潋滟，沈珞怔怔看着，还没看够，伊霖就转身直接走了。
桌上摊开着随堂测验卷。
伊霖没动笔，神色木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由于刚才无意识地攥着拳，太用力，掌心都被掐出了几道血红的印子，看着分外可怖。
哥哥的存在被抹除，是不能提的禁忌。能让沈珞讳莫如深到这个地步，不用猜都知道掩盖这件事的人是谁。只有等级最高的人，才有权利让一个人的痕迹永远消失，不见天日。
伊霖在草稿纸上狠狠画了个叉。
还有一件让他很在意的事……为什么裴善看起来完全不记得他哥哥？他失忆了，还是伪装？或者哥哥的死他也有参与？
种种心绪纷乱纠缠，伊霖不想浪费时间在写卷子上，机械地落笔，飞快写完一套卷子。
他第一个交了卷，走出教室。
心底依旧翻涌着烦躁，悲伤，还有难以压抑不知该对谁倾泄的恨意，写了一套题还是无法平息。
心情很糟糕的时候，或许吃点东西比较好？
伊霖犹豫片刻，这次去了食堂二楼。
一楼的饭他已经吃腻了，C等级的食堂菜品单调，味道也不好，一楼更是差中之差，只是伊霖吃饭根本一点不挑，连一楼的菜都能连吃一个月。昨天晚上吃了裴善做的面，他才后知后觉平时吃的那些确实很难吃。
二楼应该会好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