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来日方长,是你们中原的话。”莫晏深邃的眉骨愈来愈近,眼尾处的红与淡淡的金黄辉映,“你会等着用我。”
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一条蓝宝石项链,莫晏塞到洛知柚手里,“我说话算话,以此为证。”
那颗椭圆的蓝宝石,深深浅浅泛着不同色泽,宛如深潭里的晴空。
“至于吃的,不抢就要被饿死,道貌岸然填不饱肚子。”莫晏示意窗外,洛知柚也感到一阵酸涩。
出了酒楼,饥荒混着瘟疫。
五天,路外乞讨的人增多。
十天,各州发布号令不允云州百姓进城。
二十天,王知州开仓放粮,勉强让百姓喝上一碗白粥。
撑不过二十五天了。
“洛掌柜,救……”一老妇人伸手去够洛知柚的裙摆。满是泥泞的指头就要染上她纯白的花色,手落下了。
枯槁的手跌进泥里,水和着泥点溅到裙摆上,永远闭上了眼。
她这三天也只喝了一小碗白粥,走在淌水的街边似飘在水面上似的。
耳边是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小孩哭喊,大人蜷倒,尸体泡水。
衙门的大门紧闭,连半个人影也没有。洛知柚要回酒楼,远远望着前面站着一撑伞的男人。她站在原地,那人朝她走来,是之前打过照面的王捕快。
他一身粗布,算不上整洁倒也落得个体面,手里是一大桶干瘪的窝窝头渣子,看样子是刚去给百姓施了吃食。
上次见面,他还因为怕洛知柚为难贫苦女子,咬牙就是不肯说把洛知柚私藏青楼女子一事的原告说出来。
“洛掌柜,好久不见。”人瘦了一圈,他虚弱地笑道。
“是啊,好久不见。”
饥荒过后,共在城里患难,反倒添了几分亲切。
他似是有话要说,却迟迟不肯开口。洛知柚先打断僵局,“您有话不妨直说。”
“云州城小,酒馆也就开了一家。如今粮仓无粮,百姓疾苦,城里也无别的富商,若是……”
“若是令兄家里还剩余粮,还请帮这城中百姓一把,共渡这场难关。”
王捕快声音不大,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当然,令兄是个生意人,知州也愿出钱买粮,只是价钱……还请令兄多做斟酌。”
现在不是没钱,是没粮。云州城外粮食丰裕,却无人冒险往城里运。
是怕官府,也是怕瘟疫和雨季的风险。
“好,我回去和他说说。”
洛知柚何尝不想帮?
但她知道,酒馆里余着的粮食还是上次丢了后裴青禾送来的。满打满算,不见底也剩不了多少了。
云州附近官大压人,闹饥荒的事根本到不了京城,皇帝也无从知道。地方郡守一手遮天,就是皇帝亲自南巡,遇到不认得龙颜的土皇帝也得被赶。
前阵子大雨下着,裴青禾带着景玄离了云州去运粮,还没等到回来的消息。
洛知柚前脚刚踏进酒馆,后脚被洛怀生偷偷摸摸地叫到一旁。“可以哟你丫头,交的这小杂毛朋友给我找来了不少好东西。”
“什么杂毛?”
洛知柚迟疑间,莫晏从楼上走下。
那双眼睛刚好朝他们看来,面无表情,鎏金色徐徐没开,噙着一点化不开的笑意。其实他听见洛怀生说他了,但还是一抹若无其事地表情,注视着洛知柚。
“喏,这不就来了?”
“粮食?”
“是哟!”
见莫晏不在上前,洛怀生自觉走开,将空间留给二人。踱步至楼尾处又站住脚,悄悄露出一双眼睛。
“留了钱的,我没抢。”莫晏道。“就是走的时候伤了几个人,胳膊腿断了。”
“比起云州死的这么多人,不重吧?”最后的这句,他无意压低了声音。
她不让他抢东西本就是本性所趋,并不是为了为了给他讲大道理来的。随口一说,像是告诉小孩子长大了要孝顺父母的无心之举。见他刻意解释,还感到有些唏嘘。
无非是知州几次不借钱而已,竟然要整个云州的百姓去死。这些官僚视人命为草芥,纵使是千刀万剐也平复不了那些饿死的冤魂。
刚看见一条生命死在眼前,洛知柚也不知道这份轻重该怎么算。她轻轻落下一句,刚想张口,却被莫名的酸意塞住。
“小裴哟,你可算回来了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