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水深,没有靠山寸步难行。他需要这座强大靠山。
沈春流背后只有一乡父老和贫瘠如洗的盐碱地。
乡亲们卖了地供他赶考,他只有这一次机会。
他要往上爬。拼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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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最好的。
但他可以是最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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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城知府唏嘘:“然后此子便杀了谢临风,和阮明。”
徐行道:“第二页最后有名单,不止他们,还有薛姝,还有两个学子名字,标注着‘在北梁,未至烟城’。北梁没有接到报案,他应该没动手。”
再翻:“第三页是他杀人的过程。配迷香;包括他少时鼻梁撞到桌子、漏脑液的经历,大夫告诉过他鼻筛骨和脑腔的关系。”
“而阮明撞破他的秘密,拿走绿矾油,撕下日记,临时藏进家书里,即被他发现灭口。阮明死前受到虐待,是沈春流逼问他日记的下落。”
解星芒道:“可他最后为何自尽?”
烟城知府道:“夜路走多了怕黑,精神崩溃,畏罪自尽。事实已经清晰,徐大捕头,可否结案了?”
时若尘心中发沉,忽问:“名单最后两个名字,星星,是你们书院的吗?”
解星芒看了看,“不是。”
“徐兄,你从北梁来,听过这两个名字吗?”
“没有,出名的我都记得。”
时若尘:“去请东海节度使礼大人来一趟吧。他应该还没回济安。”
众人面面相觑。
赵知府心中不快,面色语气还恭敬:“本官未必能请动礼大人,区区结案流程,不需节度使出面吧?”
时若尘道:“请徐兄派人将三页日记誊录一份,给赵大人带上。节度使若想保住他授业恩师的清誉,必会前来。”
赵知府大吃一瘪,他正是不想把事闹大,牵出程党,才急于结案。时谷主玄门中人,真是行事无拘,哪壶不开提哪壶。
徐行也踌躇,“贤弟,凶手从始至终只有沈春流,他既杀人偿命,此案已可了结。官府只需要出一个通告,还阮明清白。”
“礼大人是程党河中系的高官。死两个考生不值得他专程跑一趟,他来是找沈春流。之前邹大人不见沈,说明程党没看中他,现在又为什么专程来找?”
解星芒:“因为谢临风死了。”
“是,或许也不全是。沈春流已经拜了师门,不应邀合情合理,但他见过礼大人之后,下午去天王庙埋了他的日记,晚上死在桂廊。”
赵知府汗流浃背,“时谷主慎言呐。”
时若尘摇头:“别紧张,我又没说程党知道日记内容。”
解星芒看了他一眼。
“节度使来找他应该就是程党爱惜人才。我只是想知道节度使说了什么。”他把爱惜两个字点得很重,“如果没猜错,名单那两个你们不知道的名字也是某州某县的寒门学子。”
寒门平民是高官们争抢门生的重灾区,因为门阀世家自己就是靠山,不需要。
时若尘轻飘飘道:“问题是,这份名单是谁给他的?”
空气顿时凝固。
“沈春流的‘恩师’不知是哪一派系。斗到这个地步,铲除异己,从萌芽扼杀起,弃子当车,借刀杀人,又弃车保帅,不损一兵一卒……”
赵知府大惊失色,“时谷主,不可妄言!”这种事怎么能摆在台面上说?
徐行也汗流浃背了。
解星芒一言不发,只是沉重。
世人道,程党清流,不弄权术,大昱最权柄滔天的还要属孙党、国师府,与之利益勾连的背后集团是太子党与皇权;此外还有一些边缘蛰伏、近两年蠢蠢欲动的党派,如异姓双王党、镇西党。
赵知府瑟瑟发抖,他只是个卒子,想让他查谁?
萧郁非冷冷一笑,胳膊肘推推时若尘,意思是见好就收。
时若尘轻叹,他不是来为难打工人。“大昱的官员很有意思,想做什么事,靠暗示,让手下去做,出事自己不担责。这种情况,查也查不到他。”
赵知府才想起查不出来,四肢回暖,“那个,本官去请礼大人,容后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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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上。
萧郁非浮着茶水,茶叶在水中沉浮。“你总是带着答案问问题。你不都猜到了吗?”
时若尘睁开眼,仿佛这样就能有光似的。
“一个黑暗到底的,一个有光的,想听哪一个?”
“黑的。”
“阮明也拜在河中系。发现日记以后,他怕影响程党,所以藏起证据,没第一时间告发。然后他联络程党官员上报此事,被发现端倪的沈春流灭口。程党派礼崇明来,给沈春流两条路:东窗事发,或改投程党。”
“前者无颜面见江东父老,死得难看。后者苟活,不知何时被他背叛的那支派系清算。”
“他选第三条路,弃子的体面。”
“他找到现在投靠的派系说明情况,有人帮他,领了一个好看的死法:顺水推舟做成第三起绝不能破的诡案,催着朝廷不再查下去,匆匆以鬼神结案。”
萧郁非沉默了片刻。“有光的呢?”
时若尘低低笑了一声,“不知道啊,等着礼大人编呢。”
赵知府哪敢带着日记去逼宫,他把话圆得滴水不漏,既暗示了信息,又表明了立场,还请示了上级,得到了皆大欢喜的答案,正往回赶。
时若尘掀开车帘感受到斜西的阳光,那些光透过树梢叶子的间隙,像散碎的星星落进他琉璃色的眼睛,“但我们再等等,谁知道呢?”
萧郁非叹道,“你也够沉得住气的。”给他添了热茶,“想问什么,现在可以问了。”
“我说怎么一天没见到宫鸿蔷。”时若尘端起茶笑道,也是不装了,“我刚问过星星,他的悬丝金贵得很,并没有拿给学生挥霍着玩。想做那套装置,只能用晶线平替。”他放下茶杯,示意再添点,“可桂廊檩条上不是晶线。”
“解玲珑的悬丝——你的人。”
萧郁非添茶的修长手指一顿,继续,“解玲珑听命于我,却不算我的人。”
“宫鸿蔷、楚凤雄、九无至尊都听命于你,都不算你的人?”
“解星芒今天早晨来找我要人,他也以为是我拐走他弟弟。”
当时萧郁非回复,“解门主,我只拐走你一个兄弟,在我房里睡觉,另一个我没兴趣。”
把解星芒气走了。
时若尘不知道这一段,但萧郁非临时更改计划,不在草原停留,而是赶赴烟城,正是沈春流决定赴死那一天。
阿非就像来收尾的:诡案完结,查封桂廊。
“你为什么要封桂廊?”
沈春流背后那个人,和你背后是一个人吗?
萧郁非掀帘望了望,“到了,你自己下去看吧。”
马车缓缓停稳,时若尘发现自己居然错过了一段花香。
不是四季桂。
是金桂。
他们步下马车,宫鸿蔷已等在这里。
秋天才能盛开的金桂,现在如金浪翻涌——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棚罩。
这是桂廊的尾廊,深入烟霞山后,寥无人烟。
地面有新翻的泥土气息,但那风声不对。
时若尘突然意识到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方坑前。
方周数百米,深入地下近十米。
空气中有树的悲鸣。
一株很老的桂花树,冠幅参天,倒伏在地上,发出树木独有的呻吟。
时若尘皱起眉,才发现那些金桂都被伐断了根。
“桂廊没有邪祟,但厌镇着吸纳万千学子蓬勃生发之气的邪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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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星芒听完赵知府的描述,难过不已。
徐行也不知道说什么。他如实记录,因为反而如实记录,才能不牵涉党派之争。
邹政和有爱才之心。他确实向谢临风递出了桂枝,希望他来自己门下,将来考入翰林,同朝为官。
谢临风拒绝了邹政和的美意。他不期望提前拜入师门,他也不想入翰林院。他满心五谷,眼含土地,其志只在工部。
但他极力推荐了一个人。
最后邹政和答应考虑和向上引荐。
谢临风走时很高兴。
因此礼崇明来烟城,替邹政和来找曾经拒绝过的沈春流。
难以想象沈春流听到这一切的时候是何种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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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封存。
四箱证物,贴上封条,永不再见天日。
据赵知府言,礼大人并不知道日记的存在。
阮明或许真的是一个话不多却温柔的人。他藏起证物,不为其他,这日记他不会公开,他只想劝诫沈春流自首。
可惜沈春流已经无法回头。
子午卯酉四仙侍里的老大子曦最善察解星芒的心情,他问道:“案件既破,公子为何忧虑?”
解星芒道,“我只是有点难过。我的学生,本不该是这样的。”
解星芒转着轮椅缓缓移出府衙,留给四仙侍一个落寞的背影。车轮碾过青石板,在夕阳里拖出长长的余音。
“春水流入大海,他最终也没能看到海。”
“君子临风而立,潇潇如竹,不改其志,最终却被风摧折。”
“暗室求明,奈何长夜,一灯如豆,未见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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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老朋友,高谷剑侠高情是资助人。桂廊和云梦学堂都是他组建。圣山宗在此地设阵,他脱不了干系。”
萧郁非一手负在背后,一手拈起一朵金桂。“桂廊尾,就压在阵眼上。而这株异金桂,在这片陨坑附近生长了三百多年,异变到四季常开。它的根系把烟霞山的土腾挪过来,填埋陨坑,今日总算被我们捣毁。”
“土呢?”时若尘问。
“宫鸿挪走了。”
“这么多土……怎么办到的?”
萧郁非斜斜勾起唇角,缓声道,“你猜?”
时若尘猜不出来。他往那些断根的金桂附近走了走,手指滑过那些透明的薄膜,发现是鱼胶。
萧郁非握住他的手指,一起滑动感受胶质的纹理。时若尘耳观鼻,鼻观心,不去理咚咚的心跳,萧郁非却在他耳边说,“时盟主,不觉得熟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