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碌碌车轮滚过青石板的声音在义庄外空旷的街道上轻轻回响。
些许诡异。
众人都停下,看向门口。
飞花细叶忽起,四名白衣仙童凌空飞仙而至,在寂寥月色下的义庄前显出幽微洁白冷意。
时若尘笑了一声,“既然子午卯酉四位仙侍都在,你干嘛轱辘着来啊。”
解星芒悠悠手转着那架明明能自己跑的锟钢木轮椅车轮,姗姗出现在义庄院门外:
“偶尔我也有想散步的时候嘛。”
萧郁非眯眼打量不速之客:“明日我正要登门拜访解门主,不想先在此地遇见。”
“巧了,”解星芒摩挲轮椅扶手上的缠丝机关,轮椅自发越过院门前行,四仙侍瞬移归位至他四正方位护持,“稍后,机关门也有事请教萧公子。”
时若尘并不担心他们打起来,他猜到解星芒来烟城的原因。
徐行迎出来,“原来是解门主,有失远迎。”
解星芒微笑:“徐大捕头,别来无恙。”
徐行道:“解门主此行可是为巨鹿书院三名学子?”
解星芒叹道,“正是。书院出了这样大事,我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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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个学生很优秀,我们巨鹿书院出来的学生,向来拔萃。他们又是翘楚中的翘楚。包括其他十几个考生,去北梁赶考前,我和刘夫子还跟他们一起吃旗开得胜饭。”
解星芒沉默地复原手上的竹件,“不该教他们这些东西的,官场上又用不到。”
他偶尔给学生们上科学课,在飞流直下的寒瀑前,在天星为棋地为盘的田垄间。
科举考文成武就,官场用博弈纵横。天文地理,观星、堪舆、机关、耕种、水利,这些他们确然用不到。
时若尘握了握解星芒的手背,“书院培养全才,对大多数人本来是好事。”
进可入朝为官,退可民间栋梁。
解星芒削出一柄细竹刀,以悬丝拧成临时发条固定在底部;又取两根纤细竹管,加热弯成匚形,缠丝在弯管中段绑缚磷粉袋,再缚两端,使竹管将竹片轻弓的缠丝“弓弦”拉开。
随后悬丝“啪”地穿透酒坛边沿又绕过顶梁与四根横梁,在上织成三枚嵌套十字菱形,如展翼蝙蝠伏卧梁上,提供十二个支点,象徵十二地支。
悬丝亦柔亦刚,时若尘对那精巧细丝印象深刻,它被覆极细密的微观鳞片,如仙兽毛发,越弯越软,捋直便成钢针。
十二支点便是计时器。
其中有些小的精密复杂织纹结构连时若尘也无法概述,他想起金陵云锦所用提花机,结绳记事,这是大夏族最古老的编码系统。
徐行在旁边手绘草图记录案卷,一边记录,一边心中慨叹,原来真有这样的天工之物。可想到它是杀人之器,又觉十分讽刺。
解星芒用一坛封油纸的糖浆和一坛酒还原了案发现场。
右侧竹刀插进油纸,立即在发条缠丝的带动下飞速旋转起来;左侧弯管则利用液面高度差将酒液压入糖浆,被竹刀搅匀;两个地支节点随发条释放依次断裂后,竹刀脱离缠丝沉入糖浆;右侧弯管即被带动替代竹刀插入同一孔洞,糖酒鼓胀的压力迅速将混合液体压入右管,整套系统运作起来。
左管混入酒浆,右管流出糖酒,每一盏茶时,十二地支断开一个结点;所有地支尽断时,三斤酒早已流空,糖酒亦尽数从右管排空。此时没有支点再拉住“弓弦”,两支竹管“啪”地朝天射出,呈抛物线射出百米之外,同时磷粉被弯管中部缠丝撤回时摩擦产生的热量点燃,射出过程竹管从中间开始燃烧——这时失去牵引力的酒坛坠地,最后的弯弓亦因弓弦崩断而弹出,同样被缠丝摩擦点燃磷粉。
剩余缠丝弹回梁上。
精巧而完美。
徐行凝重道,“明日我们会在全城铁匠铺寻找阮明打制铁钩的铺面,证据链完整后就能结案。”
时若尘倾听风里簌簌细微的声音。破损的缠丝像精致而破败的蛛网,在檩条间的风里轻轻飘荡,它带起柔软寂寞的风,宛如被遗弃的心事。
和桂廊檩条上的声音一样。他当时已感应到那些缠丝的存在,尽管没有能力复原。
可萧郁非回避他的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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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轻轻划过。月落日升,如擦亮一枚火柴,燃尽天幕。
萧郁非以为时若尘心里装着心事会睡不好,结果对方一整晚都四仰八叉睡得很香。
果然没有任何事能阻挡他睡觉。
无咎进来传信时,被萧郁非眼神撵了出去,十分摸不到头脑。
有什么比宫里来信更重要?
于是时若尘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听到阳光与花叶相撞,鸟雀单脚落上窗棂,萧郁非在书房运笔写字。
“今天天气真好。”他伸伸懒腰,歪着头眯眼笑道,“小星星那边完事了吗?”
萧郁非笔下未停,走出一笔沉郁潇洒的转折,“你念念不忘的事,有回响了。”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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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明的父母和弟弟妹妹赶到了烟城,还有谢临风的父母兄弟。沈春流家里没有别人,妹妹托信托人扶灵回乡。
但阮明家人听了徐行的说法,悲伤之余愤怒喊冤,绝不信阮明杀人。
阮盈哭道:“我哥哥只是话少,可他为人温柔,家里的兔子和鸡都是他在喂,他一只鸡都没杀过,怎会杀人呢!”
无论徐行怎么说,他们就是喊冤,哭得跪在地上直拜徐行和赵知府不肯起来。
衙差好不容易把他们扶起来,徐行安抚他们先去后堂清点遗物,打算等打铁铺的摸排结果出来再说。
派出去的捕快们很快在附近的铁铺找到线索,拿出阮明画像询问,店家却说不是此人。铁钩订制在五天前,也就是案发前一天,几名学子入住烟城当晚。店家描述过外貌——
“是沈春流。”
“怎么会?!”徐行百思不得其解,这几乎要推翻他们先前所有结论。
时若尘也感觉陷入迷障中,一时之间纷繁可能犹如雪片涌现又一一否定,他隔着一触即溃却始终不散的雾气,想到三个字:灯下黑。
“他为什么要撕掉三页日记?他怕被发现什么?将死之人,还怕被发现什么?”
徐行锁眉:“他连作案工具都要焚毁,那三页纸怕是早烧了。”
时若尘喃喃:“不,如果要烧,整本烧掉不更好。”
“这就像……就像一个提示。”
“他既希望永远没有人知道,又隐隐希望被人找到。”
这是什么心理?
解星芒道:“如果凶手是他,那他自尽毫无理由——除非还有别的凶手?”
徐行干脆吩咐属下们:“找,找沈春流所有书、字帖、信笺、衣服,能夹纸张的地方都不要放过。再带一队人去搜屋子。再去一队人到天王庙。包括他来烟城以后见过什么人,去过哪些地方,一个个排查。”
日头移过中天。
一波波人来人往。沈春流来烟城以后,除了桂廊、客栈、天王庙、铁铺,再没去过别的地方。他见的人也有限。他以前不算热衷社交,但来烟城以后,社交直接消失了。连东海节度使礼崇明礼大人的邀约都拒绝了。
礼大人是河中老乡,当今内阁辅政大臣程炳秋程阁老的得意门生。
他闻知谢、阮两名同乡后学不幸亡故,一大早从济安赶来桂廊客栈慰问其他学子,督办案件侦破,并邀沈春流晚间过府一叙。但沈春流没去赴约。
时若尘细问礼大人与沈春流的会话内容,烟城知府回忆,“沈春流神志不清,不许我等陪同人员进他房间,礼大人单独进去没说两句就被那厮赶出来,听说只放了请帖。”
“竟是如此么。”
徐行带人踏进公堂内厅门,“没找到。”
解星芒坐着轮椅从后堂来:“找到了。”
“在哪?”时若尘惊喜。
解星芒举起一个信封,上书《家书》:“这是阮明的遗物。”
众人面面相觑,不能理解。
居然是阮盈在整理阮明家书时发现的,信封里不只有家书,还藏着三页沈春流的日记。
直到这一刻,众人才第一次窥见这个故事的完整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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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春流的家乡,在河中北部,地势低洼,常年是泄洪区。
去年乡试他考中了,村里几十年出这么一个举子,全村人都很高兴。村长主持杀了一口年猪,村里都吃上了席,比过年还热闹。
秋收过后,村长就把大家叫到一处,给他凑开春上北梁赶考的路费。
年年洪涝,收成不好,税赋也有减免的时候,但杯水车薪。
他们是贫困村,他家更是靠吃百家饭的贫寒户,乡亲们最终勒紧裤腰带,七拼八凑了两个月,还变卖掉村里一块田产,总算凑出路费送他上北梁赶考。所谓路费,不是只有路上吃住,到了北梁,才是真正条条目目交银子的地方,不但交,还有打点人脉、拜师长同乡的潜在花销;加上直到殿试结束、金榜放榜前,全国考生济济此地,吃住比平时贵得翻番,几个月下来,这笔开销要花掉普通人家数年的积蓄,便是沈春流卖糖人的父亲还在,他家也是考不起的。
走的时候,他行囊里背着乡亲们包的粽子和定胜糕、买的毛笔和新墨,还有村长给他带的一把盐碱发白的黄土。
他朝村口磕了三个头。搭上驴车、啃着干粮、温着书,一个月后到了北梁。
谢临风比他到的早。谢家虽是寒门,好歹父亲是秀才,教书有些积蓄,供得起他赶考。大昱常说出身寒门,其实省略了寒门之下的平民,目不识丁的农人和小手艺人,都算不上寒门。
在书院时,谢临风非要跟他约着一起进工部,谢临风说想做屯田。
沈春流冷嗤,“旁人志在翰林宰辅,你倒好,明明翰林之才,却想回来种地。”
谢临风笑道:“我祖上就种地,种地改善民生,没什么不好。大昱有很多地方,百姓还吃不上饭。你不也想回乡修水利吗?”
沈春流又嗤了一声,没应,也没回绝。
考完会试,在北梁吃住太贵,几人按计划去烟城。一来一回在路上,啃啃干粮宿宿庙,省一笔开销,又能游玩,又能见桂廊。烟城的食宿费比北梁低,毕竟是小城。临行前一天,沈春流日记里有隐隐雀跃,他没见过海。
这是日记本的内容。
然而撕下来的三页,故事像被泼了墨汁,油彩都落了。
出发那日,谢临风临时有事,去见一位“师长”,三人行程推迟一天。
沈春流问是谁,谢临风没说。
阮明告诉他,是邹大人。
为什么阮明能说,他问不能说?
沈春流心道:是怕我多想。
邹大人是谁?内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邹政和。
他出自巨鹿书院,是河中系的人。据说是谢临风父亲的同学。
沈春流拜师门拜过邹大人,邹政和没见他。
可邹政和单独会见了谢临风,宅邸不便,专门派马车接人到酒楼。
那马车低调而奢华,谢临风掀帘而入时,沈春流冷冷看到其中富丽的装潢。
而这届科举的主考官,礼部侍郎钱攸之,正是邹大人的得意门生。
沈春流跟去了那家北梁酒楼。包厢隐秘,他徘徊来去,只听到隐隐几句,“来我门下”“河中同乡”“一甲及第”“同朝为官”“多谢世伯”。
最后一句是谢临风的声音。
邹大人选他很有眼光,邹大人的授业恩师程阁老也很有眼光。
进士殿试文章遴选三甲时,稍作暗号约定,主考官想挑出来太过容易。何况他文章本来就好。
他基本上是要一甲翰林了。
沈春流心道:说好一起考进工部,为民生计。只有我信了。
科考期间结党营私,提前抢占收拢人才的事,在大昱明令禁止,又屡见不鲜。
这就是学子们试后四处走人脉拜师门的原因。
这晚沈春流又去拜访了他的“恩师”。
这位“恩师”从始至终没有出现名字,但对方有一个要求,想做他的门生,进入他的嫡系,他们派系不养闲人,要就要最好的。
他之前不敢答应。
但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