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阀世家子弟坐船涉江,有举荐,有荫补;而寒门学子走的是千军万马独木桥,即便中举登科,排官候补等个十年八年,等到白发苍苍也是常有,再如阮明之流,纵有一身才华抱负,没背景,被挤下去的又有多少?”
大昱的制度为什么不改革?因为政治不服务于公平,政治服务于一统。
大昱走的是官僚体系,以官管民,那么官僚、门阀、世家就是权力来源。
权力只对权力来源负责。平民与寒门,又算什么?
与其说阮明毁了谢临风造成这桩悲剧,不如说,是这制度吃了他们。
比起世家子弟直接杀人,更可怕的是,世家子还没动手,寒门子弟已经内部自我绞杀起来。
谁是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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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徐行在烟城酒楼设宴,答谢时若尘一行人的帮助。
时若尘摸摸鼻子:“其实也没有帮到什么。”
徐行给他倒酒:“保下云梦学堂,比破了这个案子更让人高兴。我也是小地方出身,没读过几年书,侥幸误打误撞当了仵作又干起捕快。希望我的孩子能好好读书。”
“读书有用吗?我倒是十年寒窗,还考过武进士,现在不照样当侍卫。”无咎从外面进来,带上来一份烟城特色,据说是种烧烤。
萧郁非睨他一眼,“做我的近卫,委屈你了?”
无咎即答:“属下殊荣万分。”
时若尘感到奇怪,他有时觉得萧郁非和无咎不像主仆,那种感觉说不清楚,无咎有时更像一个照顾萧郁非饮食起居的管家。但无咎看起来很年轻。
当然他们几个看起来都很年轻。搞玄修的人,炼体凝神。
无咎打开香味四溢的烧烤,白花花烤至金黄的一盘。放在盘盘盏盏硬菜之间也香得很突出。
时若尘瞬间心情大好,笑出一口白牙,那笑容用萧郁非的话说,甜得不要钱。
“这是啥好吃的?”
“脑花。”
空气凝滞三秒。
一桌人全吐了。时若尘爬起来拍怕萧郁非“别撑了”。萧郁非忍者般淡淡喝了口酒,嘱咐无咎:“下回买小吃问过再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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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并没有吃好。
当然不是因为脑花。
烟城灯火通明的晚风里,时若尘和萧郁非在入夜的街上散步。将要到二月二五填仓节,有的人家已经提前回去准备。路上卖爆米花、米果子、各式五谷糖的人也多起来。
萧郁非给时若尘买了串糖葫芦消食,看他晚上胃口不好。
“不关学堂,你为什么还是不高兴。”
“我有吗?”
“没有?讲个笑话来听。”
时若尘笑了一下,“你这人。”
“其实这案子是能破的。”时若尘灰琉璃般的眸子映出天上的晚星,“可惜啊,我找的人不肯帮我。”喀糍喀糍啃糖葫芦。
“或许成为桂花神就是他们最好的结局呢。”萧郁非答非所问。
“不然我们再去找找那三页日记?”时若尘眼睛亮闪闪地牵住萧郁非,明明对不上焦,时常让萧郁非怀疑他没盲。
萧郁非扣住他十指继续走。“沈春流撕掉那三页日记,一定是怕有朝一日真相重见天日,他的秘密被公之于众。”
“他能有什么秘密……唔!”糖葫芦脆糖壳咬到舌头,时若尘疼得干嚎两声。
萧郁非皱着眉捏过他下颌,“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娇气。”
时若尘伸出舌尖,“你看,肯定出血了。”
那一瞬间,时若尘顿悟了。
抓住萧郁非手腕,“阿非,还没完,我们再去一趟义庄!”
萧郁非被他拉着在大街上狂奔,夜风吹起他们的大氅猎猎作响,时间仿佛回到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时间还没有发生,宇宙洪荒的星空都在他们头顶和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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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老弟,怎么又回来了?”
时若尘喘匀:“徐大哥先别睡,叫上仵作大哥,我知道关键凶器在哪了!”
驿站再次热闹起来,神宗大法师看到时若尘这位冒牌法师,正想开口寒暄一句“施主”,就见时若尘拉着萧郁非快步下了楼梯,“义庄见~”须臾楼下就响起疾驰而去的马蹄声。
徐行觉得大师想要一句说法,“嗯,我贤弟眼睛不太好。而且年轻人,精力旺盛,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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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庄。
“糖。沈春流父亲做糖的手艺应该传给他了,虽然他把证据销毁得干干净净,但只要做过的事,没有不留痕迹的。糖画用饴糖和冰糖白糖,做出的硬度堪比锐器,如果木雕翻模,是有可能做成锋刃的,而且用完化掉,看不出来。”
徐行犹豫:“想法是合理的,但这太天马行空了。贤弟,我们没有发现他有异常的木雕,虽然他的木件很多,或许烧掉了……你还有别的佐证吗?”
时若尘:“你记得他的肚子下午胀得很高吗?他胃里都没什么食物残渣,客栈的人也说他这两天不思饮食。起初我以为是酒,但酒不会发酵得那么严重,发酵产气的是糖。”
徐行恍然,立刻安排:“取胃容物。”
“等等!”时若尘挠挠头,“万一他贪吃,临死前吃了包饴糖呢?”
“啊,这种情况很少见吧。”
时若尘:“仵作大哥,验他的颅腔,跟另外两具尸体比对,糖一定超标。”
仵作都燃起来了。
他当仵作半辈子,没见过这么执着的,这案子就硬破啊。
“我听说你们有种试剂专检饴糖。”时若尘提醒。听说沈春流酿的丹桂酒不甜,可能白糖都没加,应该更检不出大剂量饴糖。
仵作道:“对,公子,我带来了。老张我今天使出毕生所学,一定给你把糖检出来。”
时若尘终于露出一个笑容。萧郁非心绪复杂。
仵作紧张地在烛火下忙碌。新试剂是去年才发明的,一份蓝矾溶液,一份无色的碱加酒石溶液。另有一种无色的钨酸溶液,可以排除脑容物干扰。
涮取脑中液体,加钨酸溶液,产生了微量沉淀。滤去取清液煮沸,排除酒精干扰,放凉。
另两名死者也是同样操作。
然后取蓝矾溶液、碱加酒石溶液,等量混合,加脑清液隔水煮沸。
等待的时间并不漫长。
萧郁非问:“这些年你学了很多东西。”
时若尘笑道:“时间太多了。”
“以前你不是说不够睡觉吗?我记得你以前也不会做饭的。”
时若尘在烛光里沉默了一瞬。那个瞬间他灰色的眼瞳落在低垂睫毛的阴影下,静得犹如秋天的深湖。
仵作指着咕嘟冒泡的三份溶液道:
“他颅腔里有糖浆,你说的是对的。”
中间那份沈春流的脑溶液,析出了大量砖红色沉淀。
徐行却不能放松,反而更加凝重,“只差一步了。想结案,那一套机括装置,至少也要有一张草图,证明猜想可行。”
时若尘浓眉大眼皱成一团,牵住了萧郁非袖子。“阿非……”
这眼神,真是路过的狗看见都得汪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