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这成了他的绝命诗。
村民们的哭声和狰狞嗜血的声音响在四周,最后一丝缝隙也消失在浓烈杂糅的香气中,众人接连不支倒地,困兽之争也无力为继,天地间只剩这方黑暗。
但一缕光,从所有人头顶劈开——
众人都仰起头——
贺文诤的眼睛受过重创,不戴镜片几乎看不清人,何况百米高的穹顶一道裂痕,但他心头剧震——
顾西京喃喃:“那是什么?”
石盛天:“……剑。”
手中无剑。
心剑。
宇宙洪荒的第一缕光,刺破了黑暗。
一切如同慢放,风也无声,穹顶掀开飞出墨点般黑影溅向两边,巨大的光爆漫延铺满视线。
一剑破万法,九州天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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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纷纷放下遮挡强光强风的袍袖时,大阵已破——
空中迅疾坠下一褐色身影——
姜梦失声:“前辈!”
齐麟大惊,下意识救人,奈何无法运气,怀里还抱着齐天娇。
顾西京不可置信:“……神棍?”
唐蜜、贺文诤电光火石间被巨大的预感攫住心脏——
萧郁非玄银身影一掠而至,当然不是要接住那人——萧郁非指风隔空重击在瞎子风池、百汇、神庭、合谷几大要穴,瞬间逼出数枚银针——
骨骼“喀喀”作响,身形肉眼可见变得修长,袖口和裤脚都短去一截;骤变的脸容使得人皮面具再也伏贴不住,连带他包裹头发的葛巾都被真气冲飞出去。
高束的乌黑流丽的马尾四散飞扬在风里。
发丝凌乱之下露出一张风华绝代的脸。
众人都睁大了眼,吸气声成一片。
那样浓郁华贵的眉眼,见过一面,铭刻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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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时若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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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不啻惊雷,在场上一石激起千层浪。
他力竭坠地,单膝双手撑住地面,唇角溢出狼狈的血痕。
众人日久天长渐成梦癔般的久远回忆,皆在这无比鲜活的一面下尘埃剥落殆尽、光阴抽芽复生。
唯一不同的是,人们记忆中的时若尘有一双至纯至澈的眼睛,其美不在凡尘。
可眼前人灰琉璃般的眼瞳,已譬如昨日死,不复昔日光彩。
他是真的失明了……何时的事?
贺文诤颤抖着几乎站起来,他有太多想问——
唐蜜比贺文诤还不能接受,眼泪迷茫涌出,但她不自知在摇头。
石盛天恍然了悟,又肃然起敬:以“神瞎”老弟身中之毒,方才斩出这一剑,不知是否还撑得住?
姜梦震惊之余,更多是担心,她五年前就见过蜉蝣神功,当时的神瞎前辈谈笑风生、四两拨千斤,可眼下分明是受了重伤——
宫鸿看着萧郁非和时若尘再度出现在同一片土地上,她突然产生了嫉恨。有的人,是注定要重逢的。可有的人,一面错过,天人永诀……
楚凰图只是惊异,那个传说里的人物,冷泽的师父,原来是这个模样。
齐麟心潮澎湃,那张脸,和他儿时的记忆渐渐重叠。
王九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总觉得周围人此起彼伏的惊叹都是对他的嘲笑。但他安慰自己,剑圣不会计较他的。
顾西京耳中嗡鸣,心血上逆,已不知是什么感觉——怪道白日被自己羞辱也不反驳,原来是不屑。
更多如墨纸砚等后辈名宿,他们从未见过剑圣本尊,只是讶然惊叹:这样天威难测的一剑,确然担得起剑圣之尊……
这些心声,萧郁非听不见。时若尘背对他半跪在地上,衣袖破烂,长发四散。
他的头发已经留到这样长了,发梢几乎及腰,却还是爱束马尾。
萧郁非想起,他们分开那年,他还未及冠。他没有见过他及冠的模样。
他面无表情弯下腰,伸出的手顿了一下。猛然绕前一把捏住时若尘的下颌,握住对方肩膀把人掰转过来。
这张刻在他骨血里的脸。英俊冷漠得如同他记忆里每一次重逢。
如今他一用力,就能捏碎对方的喉咙。
萧郁非疑惑道:“你为什么没有毒发?”
时若尘苍白一笑:“你很希望我死吗?”
萧郁非直接掐到他颈项上,眼中因兴奋异光闪烁:“当然不。”
时若尘微点头道,“所以我没死。”
他把红酥手毒素逼进了眼球里,这是他没有毒发的原因。
萧郁非笑出声来:“可惜他们要死了,为你的自负。”
地上横七竖八坐着躺着的玄门人和村民,猛然省起这场上已被宫鸿和楚凰图的人包围了。而方才阵破,被剑意震飞得满场都是的巨怪们,再度不知疲倦痛苦地爬起来。更可怕的是,宫楚带来的队伍里也有影开始异变了,大地再次震动起来,但这次是不一样的,这次是数百只巨怪……
萧郁非直起身,“孩子们,抢吧,残肢也记军功。”
众人一片惊惧哗然。
时若尘眼前只有微弱的光。他看不到萧郁非。也闻不到熟悉的信香。但萧郁非骤然离去带走的温度,让他想伸手去抓。
他忍住了。
萧郁非曾经教他,赌桌上赌的不是底牌的大小,而是谁能把底牌握到最后。萧郁非揭牌了。
众人只见时若尘从褐色衣襟里摸出那盆小多肉苗。随手翻落在地。
“去。”
那多肉落在土地上,肉眼可见地迅猛生根膨大长出藤蔓巨叶,妖娆的粉色肉叶片片生长至人高,几息之间茎如长龙般伏地前行,根脉在地下涌现。整个山谷的土壤都如地震般动荡起来,半米宽的地裂条条翻涌,有一条已裂到时若尘脚下,萧郁非右眼搐动,伸手揪住时若尘领子带人飞速向后掠去——
“那他爹的是啥?这他爹的又是啥?”王九枝坐地后退,往贺文诤身后躲了躲,就被地底涌来的粗壮植物根茎破土而起,带飞了——“卧槽你爹啊!”
众人惊叫成一片,都被条条根茎托起骑龙般带向谷外,不想掉下去只能搂紧多肉,转瞬就颠簸到了风口区——
这种绝对冲击性的时刻,只有亲历者方知震撼。
楚凰图眉目凛冽,带强弩箭队疾射出箭阵,想跑?——山上却突然也落下箭阵!比楚凰图的箭队更快更密,有不少箭手中箭了!楚凰图一路踏山壁上飞,圆挽箭弓:“找死!”
多肉肥厚叶子卷起包裹住一个个小人——对它来说还蛮小的——挡住飓风,穿越横风区!
唐蜜伏在小小“花房”里,顿了一顿,忽然垂下泪来。她搂紧多肉,“你是小十三养的吗?我怎么没能早点认出他来……”
宋玉潘记得当时,瞎子交代完后续,亲自下去破阵。
“前辈,你不是没有功力?”
“我的真气只能撑十息,若我被擒,接下来我的担子就交给冷泽。”
“前辈!”
他亲眼看到那个来玄盟招摇撞骗的“神棍”一跃而下,挥出了他此生仅见最惊艳的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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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凰图登上山壁,见到一排排架设好的连弩,是自发射,人已全部撤走。
她眯起美眸,怒火三箭射穿了三排连弩!
再下山时,场上尘埃已定,玄门人和村民无影无踪,宫鸿也没带人去追,横风区穿不过去;而且——
萧郁非抓住了时若尘。
时若尘已经没有力气,不再动辄笑着欺负人了,现在索性两腿一摊坐在萧郁非脚边,任凭发落的模样。他穿着双草鞋,裤脚露出脚腕,袖口露出小臂,都被寒风吹得泛红。唇角血渍未干,也就是一口气了。不会有人来救他,也没有人救得了他。
不看他那张脸,楚凰图真有种大快人心的感觉。
可惜,一代宗师,下场将要如此不体面。
楚凰图深知她义父易玄素的厉害。若是她,绝不被活着抓回去。
到时怕是求死也无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