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走远了些,元寒朝开口道:“公主似乎不喜欢鸿都楼,是因为驸马么?”
姜昱闷闷地应了一声,又冷哼一声,叹息道:“你也不必叫他驸马,若不是父皇母后之命,我是万万不会嫁给他这样的人的。”
也是因为君父之命吗。
“但既然相府是鸿都楼的东家,兴许驸马......兴许二公子也只是去那里做事吧?何况鸿都楼也只是大一点的酒楼罢了,二公子看上去也不似酗酒之人,与好友小酌几杯,也不算什么吧。”
“你不懂。”姜昱叹道,“那鸿都楼——算了,总之,即便来日鸿都楼修好了,你也莫要去和他们那些人混在一起就是了。”
“公主若不讲明白,我又怎么能知道不该和哪些人来往呢?”
二人行至池畔,花荫深处,人声全都远了,除了彼此的话语和呼吸,只能听见鸟虫鸣叫伴着池中鱼儿搅动的水声。
元寒朝瞥见一旁开得嫣然的野蔷薇,突然想到师父说的以色相胁。
姜昱停下脚步,看着元寒朝,沉默了一会儿,叹道:“那鸿都楼明着是做酒楼的生意,内里不过是这些权贵财色往来的所在,前一晚兴许还在楼中与人谈笑风生,天一亮说不定就要被贬到塞外岭南,或是人头落地也未可知。当然,一夜之间从无名小卒到位列鵷班的也不是没有。不过他们当我无知,我便也装作无知罢了。”
元寒朝装作惊讶,道:“原是如此。只是能这么快传递消息,总要需要足够的人手吧?可我只听说走水,却未曾听说有许多人身亡。”
姜昱满脸厌弃,道:“这我便不清楚了。不过这种人,不是死士就是有把柄在他们手上,大概都没有入籍,即便死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又有谁会知道呢。”
说罢,她又握住元寒朝的手,道:“阿朝,若有机会,你可愿意做我的驸马?”
元寒朝不动声色地抽手,道:“时候不早了,苏夫人还在等公主回去入席。”
“这有什么?今日辞姐姐这宴原本就是为你我开的。”姜昱重新抓回他的手,像鹿一样的眼睛里泛着水光。
元寒朝皱了皱眉,道:“公主已经出降顾氏,不该说这样的话。”
“连你也要对我说这样的话吗?”
“......我并非有意冒犯公主。”
“小公子!”
元寒朝转头看去,只见是元寒晚身边的侍女消忧。
姜昱松开他的手,背过身去。
消忧低头近前,隔着花树,道:“小公子,小姐方才不慎扭伤了脚,叫您送她回府。”
“我这就回去。”
消忧的身影消失在树影后,元寒朝将手帕递给姜昱,向她告辞,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公主,此地偏远,不如你随我——”
“不必,你走吧。”姜昱仍旧背着身,随意招了招手,便见她随身的两个侍女不知道从何处冒了出来。
元寒朝僵了僵,又行了一礼,便快步离开。
回至前庭,见众人已渐次落座,江浸月紧挨着顾灿然,另一侧则是卢姣,她脸上挂着比客套稍多一分的笑,一直与人絮絮交谈着,见他过来才遥遥分给他一个眼神。
闻得元寒晚已在外面马车上等他,他便告罪请辞,径直出了顾明之的园子。
“方才那是谁家的小公子啊,着急忙慌的。”
“是我外祖母来了。”卢姣小声向江浸月道。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江浸月望去,只见一个打扮分外雍容庄重的老妇人由人搀着走了过来,一朵姚黄插在雕金发冠旁,压着黑白掺杂的发髻,竟比苏姹看上去更多了几分威仪。
然则这威仪之侧,却是一个散着两绺头发在耳前半披着头发的貌美面首。
易容于鸿都楼中调查的那两日,她其实见过几个小倌,大约是为好男风的客人准备的。不过鸿都楼中的小倌一尽打扮俱尽力效仿女子,也一样涂脂抹粉,甚至行为举止都刻意娇媚柔美,扭着腰肢作弱柳扶风状。而雍国长公主身侧这位面首除却衣冠不大齐整,其余与寻常书生也没什么区别,甚至还有几分习过武的痕迹,不过一张脸实在是俊美异常,白净的面庞如冠玉,一双丹凤眼明明含情,却又予人清冷忧愁之感,略显饱满的唇微微抿着,像沾了花汁般带着些自然而温润的绯色。
他实在有种异于常人的美,与容色出挑的男子之俊朗不同,更与女子相异。只是面无表情地端端站在那里,就莫名叫人怜惜爱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