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佛节当日,江浸月着一身月白色衣裙,细看之下,才能瞧出通身暖玉色绣线于裙摆衣袖上绣出一幅瑞鸟报春图。她又选了一块青白玉禁步,发冠也是微微透着一丝碧色的玉冠。快一个月不大出门,又被元云蔼和茫茫抓着日日调养,她如今的肤色倒是白了几分,但也不是自幼养在闺阁中的小姐们那种胜雪一般的白,倒像是一块经日月天地温养的玉,浑润丰饶。
元寒晚穿着一身紫衣,满绣朝颜花的腰带上坠着一排大小排列串起的珍珠,圆白的珠串被衣色衬得也像是染上了些紫色,像是一串串紫藤。
她笑江浸月穿得太素,又说她这身打扮活像去年丞相府命人供在华严寺的那尊白玉的观音神像。
“不过,阿朝怎么没与你一同来?昨日午后我们就没见到他,还以为他是去找你了呢。”
“我也不知道。”江浸月自那日后一直有些暗恼元寒朝不肯对她坦诚,随意赌气回了一句,却又见元寒晚眉眼间隐隐有担忧之色,不忍她费神多想,又道:“他大概是想找机会与顾家兄弟偶遇,好向其打探些信息罢。”
“啊呀。”元寒晚却轻轻叫唤了一声,“都怪他昨日走得早,我们也是昨日午后才知道的消息,顾相夫人与顾明之的夫人苏辞前两日接连得了风寒,不能出门,因此恐怕顾明之也不会送她们过来了。顾昺之又素来不喜欢神佛之事,兴许今日来人中与顾家相关的人,便只有邶国公主和二皇子妃了。”
“这般不巧吗。”江浸月有些懊恼。
姜昱与顾灿然,一个是新出降到顾家、平日大多住在自己公主府中的公主,一个是性子轻率外放的外嫁女,恐怕不会知道多少内情。
元寒晚安慰她道:“罢了,有些事也不能心急,今日见不得,过些日子大皇子回京,宫中设宴,你想见的这些人只要不是病得起不来榻,就都得赴宴。再过些日子,还有马球会,还有各家寿宴、喜宴......”
“好了阿姐,我晓得。”
“你权当今日陪我出来散心——你也圈在家中好几日了。”
帝京像一只大鸟笼,国师府那个装潢精致的小院就像是转为她打造的小鸟笼,一门心思要把在浔县自由自在长大的她的羽毛剪去,养成一只百依百顺的金丝雀。
驶上山路,马车颠簸起来。江浸月将车窗推开,把窗帘束起,闻到山林的绿色的味道,还有土的气息,蓬勃的贴着地面疯长的气息,清幽的一点点野花的不羁的香,还有鸟雀小兽活动的味道,缱绻着勾着她的心神带着抚不平的褶皱一点点铺展开来。
她想到邱瑟瑟。
浔县北面也有一处小山坳,春天她带她去那里采野菜,秋天捡蘑菇。
夏天,水还没涨起来的时候,她们到山溪里洗澡,邱瑟瑟油黑油黑的长□□在清澈的溪水里,她把用野花编成的花环戴在她头上。
一个夏天过去,她们的皮肤就会晒得黝黑,黑中还带着些红。
像是漆盘上朱黑的太阳纹样。
“我们走的这条路是顺着西山脚下进来的,路不大平,但人少,只是远些。”
“人少好。”江浸月不假思索。
元寒晚顿了顿:“邶国公主和二皇子妃的车队应该会从东边走,那边路宽。”
“哦。”江浸月应声。那元寒朝应该也会从东边走了。
她惊觉自己又想到了他,心里也像这山路一样崎岖起来。
“阿姐,我有点恶心。”
她们叫人停车,元寒晚拉着茫茫,拿帕子垫着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江浸月扶着腰站在不远处干呕了好久,什么也没吐出来,回来灌了半壶水,又被茫茫顺着背,舒服了点,与元寒晚对视,无奈笑道:“这下子我们又要迟一些了。”
元寒晚叹气。她记得江浸月小时候最喜欢坐马车玩了,怎么如今竟晕马车了。
“倘若今日不是穿的这么啰嗦,我可以带你骑马。”江浸月道。
“算了算了,我要骑,自己也可以,只是骑得慢些。与人一道骑我不舒服。”元寒晚摇了摇扇子。
又歇了一会儿才启程,所幸没多久就到了半山腰上的华严寺,却听见寺门口有人议论纷纷,说是姜昱和顾灿然的车队遭流匪袭击,两位贵人受惊,原路返回了。
“可有不测?”
“已经被人救下了。”
“那就好。”
“这下子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元寒晚摊手,“我带你去看看顾相供在这儿的那尊观音吧。”
山上元寒晚和江浸月优哉游哉,山下打道回府的姜昱和顾灿然惊魂未定。
顾灿然犹自对下人打骂不止,在山下的时候就将驿站中的东西摔了个七七八八,回到宫中仍然在发火,若不是苏皇后亲自来了,恐怕就要将今日服侍随从之人一并杀光才肯罢休了。
一同回宫的姜昱却一直呆愣着,但不似是惊魂未定的那种呆愣,向她父皇母后回话时也很流利,只是总是走神。
她在想元寒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