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朝指尖轻轻摩挲着私印温润的印面，以后再写文章，她就有自己的私印可以落款。

一想到这，她心里就像被一簇簇晒过太阳的棉花塞满，温暖平和中藏着细细的喜悦。

她捏着那方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收进盒子里。

但是这还不够，总有一日，她会把“暮合”换成她真正的名字——金朝。

只有一个人过年无聊的很，正月的前几日一晃而过。

也不知道太岳安排的是几号恢复上课，至少还能和若兰妹妹聊聊天。

她知道大臣们初一要进宫参加“正旦大朝会”，朝会开完后就正式进入休沐。不过休沐也只休到五号，正月初六早晨就要按制参加朝会，百官需准时入宫奏事。

也真是够卷的，金朝感叹一句。不过按太岳的性子，说不定真的初六就要让几个儿子女儿也恢复上课。

正这么思忖着，院门外忽然传来竹霞轻快的脚步声，隔着房门扬声喊她：“姑娘，尤管事派人来传话，说明日正月初六就开讲，让姑娘备好课业过去呢。”

金朝闻言挑了挑眉，果然被自己猜中了，她笑着应了一声，起身去整理过年这几日闲着没动的书本笔墨，又把那方刻着“暮合”的印找出来放在书箱最上层，想着明日去上课，刚好能把上课写的东西落印。

她只想想落印的瞬间，就感觉浑身畅快，简直不要太有成就感。

收拾好东西，她又翻出前些天给若兰准备的新年小玩意儿，一个神仙妃子样式的“绢人”，还是她从扬州带过来的。

绢人，其实很像现代小孩子爱玩的“芭比娃娃”一类的玩偶，不过是以丝、绸、纱、绢为原料制成，通过雕塑、彩绘、制衣等十余道工序塑造的人物造型，十分精致

去年秋天在扬州逛街时看到后立马就买了下来，虽然有些贵，但实在是太好看了。特别适合若兰这个年岁的孩子玩。

她把绢人仔细包好，打算明天去上课的时候带给若兰。

想着小姑娘看到这鲜活俏丽的绢人时，眼睛肯定会弯成月牙，忍不住抱着它不肯撒手，金朝的嘴角就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而同样的，张居正也正在家中享受最后一点休息的时日。但有时候坏消息总是比好消息快一点，这日下午，宫里便来了人说陛下受了风寒，明日早朝取消的消息。

张居正听闻之后，立马就换上官服赶进宫去查看万历的情况。

“陛下，张大人来看您了。”

冯保对着正躺在床榻上休息的万历笑着说，“你看是让张大人进来，还是就让他在外面回话？”

外臣照理来说并不能进后宫，但李太后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就盼着他先生来看他，于是提前去了寺庙礼佛避嫌，也给他君臣二人腾个位置。

“元辅来了？”万历一听到自家先生的名字，立马就从床上坐起来一点，高兴的样子溢于言表，“赶紧让先生进来，朕正好有事儿要和元辅说。”

冯保见状连忙出去引张居正进来，张居正进门就对着床榻躬身行礼，万历忙摆手让他免礼，又让内侍搬了椅子在床边给张居正坐。

不过就张居正抬头的瞬间，万历刚刚还兴奋的神色立刻就换上一副委屈难受的表情。

要是金朝在这，肯定要夸他真是个变脸大师，还是熟悉的你没有一点点改变~

张居正谢过恩坐下，抬头瞧见万历面色确实带着几分不正常的泛红，说话也带着点鼻音，便开口询问起症状，又叮嘱陛下要按时喝药，好生静养，切不可再吹风受凉。

万历听完乖乖点头，吸了吸鼻子就委屈巴巴地开口：“先生不说我也晓得，只是我这一病，还要耽误朝事，真是不应该。”

张居正闻言笑着宽慰：“陛下龙体为重，朝事暂且放一放也无妨，国之根本在陛下身子，只要陛下好生将养，不过三五日就能痊愈。”

说罢张居正又问了问太医诊脉的情况，确认只是普通风寒没有大碍，才放下心来。又再反复叮嘱他要照顾好自己。

万历听了都一一应下，重新躺好后，又拉着张居正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渐渐生出困意。

张居正见状起身为他掖掖被子，便准备告退。

结果转身才发现万历还攥着他的袖子，“先生，我听新文说，冬天时寻常人家总是围着火盆烤栗子、红枣，围在一起说闲话，我长这么大，好像还从来没试过这样的滋味”。

张居正闻言一怔，看着少年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望着自己，眼底满是对寻常烟火的好奇，不由得心下微动，轻声回道：“陛下身在宫闱，一举一动皆是天下表率，自然难有这样闲散的时刻。如今陛下抱病静养，若是实在想尝，等病养好了就吩咐人去准备，炭盆现成在宫里有，倒是烤来尝尝也不妨事。”

万历听完却撅起嘴巴，难得透出几分十岁孩童的无赖，“在宫里烤有什么意思，我想和先生一起。”

张居正听到这话，脚步一顿，垂眸看着年少皇帝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指，指节还带着孩童特有的圆润，眼底那点向往半点做不得假。

一瞬间，他好像又看到了当初还在裕王府，没有正经名分的小小万历，明明眼里是藏不住的胆怯却还是鼓起勇气抓住他的衣摆，喊了他第一句先生。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软了语气，笑道：“陛下既有心，那等陛下病愈，臣陪陛下烤一次又有什么不可”

万历眼睛一下子亮了，抓着他衣袖的手攥的更紧，忍不住吸吸鼻子，嘴角仿佛要扬到太阳穴，“那就这么说定了，先生可不能反悔。”

张居正笑着应下，又叮嘱冯保仔细照看着，按时喂药添被，这才缓步退了出去。

刚走到宫门口，就碰见礼佛归来的李太后，李太后见他出来，也不惊讶，只轻声问了问万历的情况，又让他也好生回去休息，有情况再宣召。

张居正躬身应了，一步步走出宫门，冬日的风裹着寒气吹过来，他拢了拢官袍的衣襟，想起方才少年眼底的向往，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万历儿时本就坎坷，长在阴影里，九五之尊，却连寻常百姓家一点小小的闲趣都求而不得，想想也让人叹息。

只是君臣名分摆在那里，这样私下闲散的相处，本就不合礼制，若不是今日借着生病，怕是他也说不出这番话来。而且听万历的意思，不仅是想和他一起，更是想出宫。

张居正翻身上马，慢慢往府上行去，心下却已经记下来这件事，只等着过几日他病好，再做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