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雪下了多久了？”

金朝回房后捧着热茶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直愣愣地望着窗外的风雪发呆。

闻言竹霞走近换掉她手中那杯已经冷掉的茶水，想了一下说道：“约莫两三个时辰。”

两三个时辰？那看来她还是晕了挺久的。而且这个时间，难道太岳是抛下公务来见的她？

印象里她从牢里出来被人抱上马车的时候就听见有人在喊下雪了，后面她因为高烧彻底陷入昏迷，再发生了些什么就无从得知了。

她抬手抚上有些发沉的额头，指尖触到的皮肤是温温凉凉的，原本混乱模糊的记忆慢慢拼凑起来：

漆黑无声的牢房、越来越刺骨的寒意、赤脚站在冰冷的地面、解开的衣裳让寒凉入体和高烧昏迷前拼命捶打的牢房门。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恶心惊惶压下去。

现在的结果是最好的结果，她用一场病逃出牢房，又用几分忠心和胆识选出一条生路，入当朝首辅门下。

接下来，她只需要积蓄力量，待时而动。

她自然知道张居正那些话的意思，没有任何人能成为任何人的依仗，她只有自立，才不会让这些日子的屈辱再次发生。

那句“日后先生可是我的依仗？”确实是她脑子不清醒才会说出来的话。

就像他说的，她为什么不恨他？

她该恨的。

竹霞见金朝半天不说话，只怔怔望着窗外出神，以为她身子还难受，伸手替她掖了掖被子，“姑娘若是难受就再睡会儿吧，这雪一时停不了，睡醒了再看也一样。”

竹霞的关心让金朝心中一暖，她感激地朝她一笑，又将手中的茶杯递给她，顺着她的话乖巧地躺下休息。

闭上眼再次陷入黑暗的一瞬间，金朝突然明白了太岳为她取这个名字的含义。

暮合，“暮色四合”，傍晚昏暗的天色从四周笼罩过来，随即，夜晚降临。

只有熬过慢慢长夜，才能见到再次见到黎明，也就是“朝”。

原来是这样吗，太岳，这是你对我的期许吗？

还是说，若她熬不过去，就会被毫不留情地遗弃在黑夜里？

您到底是用什么样的目光在看我呢？

我，之于您，之于大明，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金朝在心底忍不住发问，可这些问题没人能给她答案，胡思乱想中，她很快就再次沉沉陷入睡眠。

直到晚间，她才被竹霞叫醒。

“姑娘，醒醒，该吃饭了。”

金朝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屋内已经点上了暖黄的灯烛。

桌上饭菜的香气飘过来，勾得她肚子瞬间叫起来，人也跟着清醒许多。

她撑着床正要起身，就被竹霞快步过来按住肩，“姑娘刚醒身子软，我端过来给您在床上吃就好。”

说着她便盛了一碗温热的粳米粥，又将两碟清淡的小菜放在床边小几上摆好。

金朝依言靠在床头，用勺子小口喝着温热的粥，半碗下肚后，身上的乏意也已经散了大半。

她抬眼望向窗外，雪还在下，簌簌落雪声衬得屋内格外安静。她想起睡前那些疑问，指尖轻轻摩挲着粥碗温热的瓷壁，终究还是把翻涌的心思给压了下去。

得不到答案的问题，没必要再去纠结，白费精神而已。

因为身体亏空得厉害，后面几日金朝几乎一直在睡觉。

直到第五日，她终于一觉睡醒后就精神饱满，没有任何乏意。

这几日她从竹霞口中得知，这里是太岳在京中的一处别院，院里还住着和她一样的其他几位“先生”。

而且这几日她也摸清楚了，照顾她的起居应该是竹霞附带的任务，监视她才是竹霞的正经要务。

书房里，金朝决定先给家里和扬州的几位好友去封信。信里随口编了个她要留在京城的理由，让他们不要担心，又给了他们新的地址，让他们日后寄信记得寄到这里。

金朝几封信写完后，唤来竹霞让她帮忙把信送出去，抬眼看见竹霞捏着信封，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显然这信要被拆开检查之后才能送出去。

她也不点破，只是笑着说，“要是不行记得和我说一声，我好改一改。”

果不其然，竹霞客套两句便拿着信退了出去。

待竹霞走后，金朝在心里暗忖，太岳既把她留在这里，自然不会容许她和外界随意传递消息，这点限制反倒在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