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经过一次次反复调试,试纺出来的纱线也一次比一次均匀光洁。
一直到第十五天傍晚,第一台完整的水力纺纱机终于调试完毕,架在了林家城郊工坊的河边上。
通水转动的那一刻,水车带着转滚轻轻转起来,坚固均匀的棉纱线源源不断被纺出,速度比十几个熟练女工手工纺纱还要快上不少。
见状,在场的工匠们都忍不住发出高声喝彩。
林修泽眼下是化不开乌青,他看着稳稳转动的机子,转头对金朝笑着说:“成了!这下我们真的成了!”
金朝也松了口气,握紧手上写满了这些日子反复调试数据的册子,看着源源不断纺出来的纱线,心里又踏实一些。
终于,她手里又多了一张底牌。
而且有了这机子,往后纺纱的成本能降下来,棉布的价钱也能跟着降,到时候就能有更多寻常百姓也能穿上暖和的棉布衣裳了。
夕阳顺着院墙头斜斜落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带着澄黄的金辉,落在源源不断吐出的雪白的棉纱上,染了一层浅金,像铺了满地碎光。
风顺着河面上吹过来,掀起衣角,带着水汽扑在脸上,也扑不灭在场所有人藏不住的灿烂笑意。
回扬州的这些日子,从一粒玉米种子到满地金黄,从一张图纸到纺纱如水,仅凭这两件事,便足以她自傲。
或许,这次回京,又会是另一个新的开始。
不过,水力纺纱机成了,也就意味着离别的日子到了。
金朝先回了一趟家。
“娘!娘!我回来了!”
金朝下了马车就喊,院子里晒着给小丹若的尿布,李纺花听见声音,放下锅铲就迎了上去,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就圈住她上下打量一番。
“这些日子泡在工坊里,忙坏了吧?我瞧着怎么又瘦了些,是不是又一忙起来就不顾吃饭了?不是和你交代过了,再忙也不能忘记吃饭。”
“行了,你快进屋歇着,我刚做了你爱吃的鱼,还在锅上呢。”
金朝听着她娘温柔的唠叨,一时间这十几日所有的疲劳都反了上来,脚都有些发沉,往床上一躺就起不来。
看着她娘忙前忙后端菜盛饭,暖融融的烟火气裹着饭菜香扑进鼻子里,她才真正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不知不觉就沉沉睡了过去。
再睡醒,就已经是深夜。
金朝睁开惺忪的睡眼,入眼是他娘正在蜡烛的光亮下纳鞋,素秋抱着小丹若,吴行舟正在用在虎头娃娃逗她。
李纺花听见动静回头,见她醒了,就把手里的针线放在笸箩里,端着温好的粥放到桌上,又中午做好的鱼也给端了出来。
“醒啦?饿了吧?起来喝点粥先暖暖肚子,鱼我给你留着呢,刚好配粥吃。”
金朝撑着身子坐起来,起身先灌了杯茶水,稍微清醒几分之后才在桌前坐下吃她今天的第一餐。
米熬得糯烂,飘着几块切得细碎的菜茸,咸香可口,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肚子里。
吃到一半,李纺花从里屋炕头的木柜里翻出一个蓝布包裹,里面是金朝的行李,“这几日都给你收拾好了,还给你新纳了两双鞋,路上穿着舒服不累脚。”
金朝放下粥碗,伸手摸了摸包裹里的鞋,针脚密实鞋底纳得厚实,鞋面上还绣了小小的如意云纹,她顿时就红了眼角。
李纺花笑着给她夹了一块鱼肉,挑干净了刺才放进她碗里。
“哭什么?进京领赏是好事,我这辈子能生你们兄妹两个,是我的福分。你要是忙,不用惦记我们,记得给我们来信就好。”
这时吴行舟也坐过来,向金朝保证,“你放心,家里有我呢,我一定会照顾好两位婶婶的。”
“是啊小朝,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好了,你是要成大事的人,不用惦记我们。”素秋也接话道。
“好,我知道了。”金朝吸了吸鼻子,把眼泪给憋了回去。
她夹着鱼肉抿进嘴里,鲜香味漫开,顺着暖意在肚子里沉下来,点着头她们笑,“好吃!”
从家里出来之后,她又分别去找冯梦桢和汤显祖吃了顿饭告别,至于李春芳,金朝托汤显祖为她转交了封信。
虽然不知道李春芳会不会看,但她不会忘记这些日子李春芳对她的教导。总有一日,她会再次从正门踏进李府。
至于离开扬州吃的最后一顿饭,是和林修泽吃的。她请客。
“林兄,我还没问过你,明明十八岁高中进士,就算名次不好要候补,你怎么就直接弃官回扬州了?”
金朝手上拎着酒杯,她跟林修泽磨了半天才同意让她喝一点。
虽然她外表看上去是个十岁小孩不能喝酒,但是灵魂可是比今天才二十五的林修泽冯梦桢还大。
刚刚才一杯下肚,金朝的脸就飞速红了起来,也是酒壮怂人胆,她索性把好奇好久的问题一股脑给全问了出来。
“你看你跟我做生意从来不犹豫,本事又这么大,留在京里做官,迟早能出人头地,窝在扬州这个地方,就不怕屈才了?”
林修泽指尖转着酒杯,望着窗边挂着的灯笼笑了笑,灯影落在他眉眼上,比平日添了几分柔和,“有什么屈才的?”
“你可知那年我为何名次不好?”
金朝托着腮趴在桌子上看着他,乖巧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当年我从扬州去京城时胸有成竹,可水溢则满,一时不察,就被奸人陷害,拖着病体去应试,自然成绩不好。”
“如今扬州有什么不好?这几年在扬州我不知过得有多逍遥快活。”
说罢,林修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落喉,他抬袖擦了擦唇角,手指攥紧酒杯,没再说话。
金朝听出这其中还有内情,但同样的,林修泽不说,她也不会再追问。
两人又说了些家常,从水力纺纱机的后续调试说到明年玉米试种的注意事项,窗外的月亮慢慢斜过了檐角,酒楼上的客人也渐渐走空了。
林修泽结了账,扶着发飘的金朝往回走,晚风卷着桂花香气吹过来,吹得人浑身都松快。
走到巷口的时候,金朝突然停下来,对着林修泽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林兄,这些时日多谢你了。这份情我记着,以后一定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