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林修泽书房内。
金朝从怀里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摊开在桌上。
图纸上,“水力纺纱机”的结构很完整,但是大小零件的标注、各个部位的尺寸通通没有。
也就是说,这一份十分粗略的图纸。
但饶是如此,林修泽依旧从这份图纸上看到了无限可能性。只要能做成,江南的棉布生意就得变天。
而他林家,就会成为这片天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操刀手。
林修泽盯着图纸挪不动眼睛,连外间侍女进来添茶都没察觉,末了才抬起头,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激动,“好好好,有了此物,我林家的生意又能更上一层楼!”
“不过,我还是要问一句,这图纸,你是从何得来?”林修泽稍微冷静几分,询问道。
“就不能是我自己所制?”金朝眨眨眼睛,笑着反问。
林修泽盯着她透着狡黠的明亮眼睛看了片刻,忽然低笑出声:“我当然信你的本事,你若说是,我也不会有二话。”
“只是这么精准的结构排布,没有现成的样本参考,绝不可能画得出来。”他本就是做这个的,又怎么会看不出其中关窍。
金朝闻言挑了挑眉,没有半分慌乱,脸上笑容更加灿烂,“林兄所言有理,这图确实不是我制。但我从何处得来此图......”
“林兄就当我是同张良一样有着‘黄石公授书’的奇遇吧。”
金朝说着还朝他使了个wink,眉眼的弯度把她更衬得像只胜券在握的聪明小狐狸,“不过你放心,这图纸完全属于我一事,不会有任何争议。”
林修泽被她这话逗笑,指尖点了点桌上的图纸,摇头道:“你呀,既不愿说,我不追问就是。反正只要东西对我有用,哪里来的又有什么要紧。”
他心里知道金朝身上不知藏着多少秘密,只是她不愿说,他也不会强行去问。若是这点信任都没有,他也不会连着跟她做了好几回生意。
或许就是因为她藏着的这些秘密,她才害怕进京。不然昨晚金朝不会特意嘱托他帮忙照料她的家人。
难道她这次进京真有蹊跷,她之前在京中那三个月又到底做了什么?
李阁老没去亲眼看玉米丰收,真是因为身体有恙,还是因为知道些什么,所以特意跟金朝划清距离?
这些念头在林修泽脑中一转而过,但他很快就把这些思绪给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好了,既然手上有图纸,趁你还没进京之前,我们得赶紧做一台样机出来试纺。”林修泽收起图纸,领着金朝往外走,“走吧,今日就带你去见见我林家的工坊。”
林家工坊建在城郊。昨日暴雨过后,碧空如洗,天气很好,林修泽干脆就直接骑马过去,纵马蹄疾,看尽秋日草色。
金朝在马车上羡慕地看着林修泽骑马的潇洒背影,有点后悔自己在扬州这几个月没找时间学个骑马。
不过现在回头看一看,她还真挤不出什么时间,这几个月她简直像陀螺一样抽着自己自转。
没过多长时间,金朝就远远看见林家工坊的一排排房子。
这次林修泽带金朝来的是他家其中一处织布工坊,建在河湾边上,进了院还能听见哗哗的水流声,和织机转动的声响混在一起,听着格外热闹。
金朝不动声色打量着周遭的环境,难怪林修泽会带她来这里,这条河的位置太好,刚好能够用来试验“水力纺纱机”。
工坊管事早得了信,远远站在门口候着,见两人来了,连忙躬身迎了上来。
“大爷,都收拾妥当了,空出来的西跨院地方够大,需要的木匠、铁匠也都叫来了,就等着大爷拿图纸开工。”
林修泽走上前把手里的马鞭递给管事,又转身对跟在身后的金朝说:“等会儿你看看王管事准备的东西合不合用,要是缺什么东西直接吩咐下去,让他们采买就是。”
金朝闻言点了点头,跟着林修泽一起往西跨院走。
一路上织机声不断,看着廊下堆着整匹的棉布,女工们捧着织好的布料穿梭往来,手脚利落,分工明晰。
她忍不住赞了一句,“林兄,你这工坊管得真好,井井有条,手下人做事也利落干脆。”
管事听得这话,脸上露出几分自得,嘴上还是谦虚,“金姑娘谬赞了,都是公子这些年定的规矩好。谁管哪块、做多少活都讲得明明白白,按规矩来自然乱不了。”
“别的不说,在这扬州城,就数我们林家机工的酬薪最高,做出来的东西自然也比别家更好。”
“原来如此,谁承想,我们林兄竟还是个经商天才。”金朝夸张地拍上林修泽的手臂揶揄。
林修泽闻言一抬手直接揽上金朝的肩膀,“既知道我是天才,还不赶紧夸两句好听拍拍我的马屁?”
一行人说笑间就到了西跨院,推门进去,果然宽敞干净,院子中央留足了做工的地方,靠北的两间屋子也收拾出来,可以放图纸和工具。
负责赶工的木匠和铁匠早就得了信,都站在院子里候着,见林修泽进来,连忙上前行礼。
“这些都是我工坊里最好的木匠和铁匠,有了他们,我们一定能赶在你进京之前做一台样机出来!”林修泽猛地一拍金朝肩膀,自信满满。
随后,众人也就没再耽误时间,传阅一番图纸之后,就开始讨论这台“水力纺纱机”各个部位构造的可行性。
在场的工匠都是高手,所有人一见这份图纸都是眼前一亮,立即就明白林修泽为什么会着急找他们过来。
手艺好的匠人就爱琢磨新鲜玩意儿,这会儿一群人围着图纸,你一言我一语就讨论开了。
有人说这水轮得改改尺寸,适配咱们这儿河湾的水流速度,不然转得太快太慢都不行;还有人说纺纱的纱锭得用熟铁打,不然用不了几天就磨歪了,根本出不了匀整的纱线。
金朝站在边上也不抢话,只是安静听着众人讨论。虽然她手上有图纸,但更专业的东西她就不懂了。
林修泽倒是和工匠们讨论得很激烈,早在他决定接过家里的生意时,就下过狠功夫学这些东西。
午饭过后,众人整合了上午讨论的要点,就开始正式动工。
动工前林修泽还让账房支了一笔银两出来,说是赶工的工匠每人每天额外多加一两银子,管两顿饱饭,务必把这机子做好。做成之后,更是重重有赏!
工匠们听到这话就像是立马见到白花花的银子一样,撸起袖子就开始忙活,院子里立刻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凿木打铁声,热闹得不行。
金朝和林修泽两人围观了一阵后见没他俩什么事了,也就返程回了城里。
他们昨晚签的合同契还要去一趟官府加盖官印变成红契。
晚上,金朝回了一趟家里,把给吴行舟请老师的事情交代清楚之后,接连几日便跟林修泽都住在工坊里,跟着工匠一起泡在院子里试调样机。
纺轮的大小不对、轧辊的间距差一点,都要拆下来反复调整,一群人常常是忙到后半夜才能堪堪睡下。
但也就是一群人这样拼命,终于在第八日拼出了第一台水力纺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