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宅院内,签好合同契后,金朝便让林修泽和张敬修先行回去,她还有话想单独和赵夫人谈一谈。
金朝跟在赵夫人身旁,眼睛掠过每一个挂在门廊、置在空地的精巧木工机械。
轮椅行过在青石板砖上留下一串轻浅的木轮摩擦声,和赵夫人介绍这些物件时温和的嗓音揉在一起,落在庭院的过堂风里,让人格外安心。
宅院天井里各色绿植郁郁葱葱,流水声淙淙,正中央的陶缸里还剩下几叶残荷,平添一份寂寥。
赵夫人示意仆从退下,很快,院里只剩下她和金朝二人。
“金姑娘想我和聊什么?”赵夫人抬眼温柔地望向金朝,又带着几分好奇。
闻言,金朝目光从那几叶枯荷中收回,她蹲下身,伸手握住赵夫人因常年做木工而粗糙的手,语气像哄孩子一样轻柔,“夫人,您叫我小朝就好。”
“不知老夫人身子可好些了?”
没想到金朝会问这个,赵夫人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任由金朝握着自己。“已经好多了,怎么想起问这个?”
......
“此身虽在方丈室,心已天涯踏尽尘。”
“昨夜长风生枕畔,此身化作云鹏。”
“忽生双翼,扶摇直上。”
“枕边山海志,说与落花听。”
金朝缓缓念出那些写在木工物件上的诗句,明明心有抱负、才华横溢,却被困在轮椅的方寸之地,肯定很痛苦。
宅院里无处不在的木工鸟雀,无一不是昂着头,望着触不可及的天空。想来是造物之人将未能云游天下的心愿,都寄脱在了这些鸟儿身上。
金朝握住赵夫人的手稍稍用力,问道:“夫人可愿随我回扬州,亲眼看看玉米的丰收?赵老爷那里,您不用担心。”
去扬州?赵夫人双手猛地紧紧攥住毛毯,指尖泛白,眼中眸光闪动,她怔怔望着金朝,半天才缓缓问出一句,“你......怎么会这么想?那些诗句,不过我随手所写。”
她的残疾是当年被奸人所害从马车上摔下来所至,又落下病根,身子一直不好。
但她的心并没有被残疾的双腿束缚,就算在轮椅上,她也想云游四海。
可每次她提出要出门时,赵田嘴上同意,却又会用各种理由阻止。
就像这次,她本想亲去扬州,临行前,赵母却突发疾病,打乱了她所有行程。
她明白,这不过是赵田找的又一个借口。但她还是顺着赵田的意,留在的家中。
因为她也知道,当年那场灾祸,不只给她一个人留下了阴影。
当初赵田亲眼看着她摔落下马车,只差一点,就没了性命。心底的后怕早就刻进了骨子里,只想把她牢牢护在赵府的院墙之内,半分风险都不肯让她再碰。
金朝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渴盼与克制,轻声开口,“随手所写,才最能反应您的心情不是吗?”
“笼子或许能关住鸟雀,但注定关不住想要展翅的雌鹰。”
这话像一把剪刀,一下子剪开了赵由清憋在心里许多年缠成一团理不清的心结,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慢慢松开了皱巴巴的薄毯,眼底的犹豫渐渐消失不见,重新恢复柔和平静。
随后,她缓缓朝金朝点了点头。
这时,赵由清才明白,金朝一个十岁孩子为什么能和林修泽和张敬修成为好友。
或许,正靠的是她这一颗“爱人”的琉璃心。
转眼到了十月,一行人顺水路下扬州。
浩渺江波连天,甲板上,金朝正靠着栏杆惬意地吹着江风,心里又一块石头落地,简直舒服极了。
就是不知道蒋大人递上去的奏章朝廷批下来没有,希望扬州有更多的好消息等着她嘿嘿,金朝被自己美得勾起嘴角,张开手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差点忘记问你,你是怎么说服赵田的?”林修泽同样靠在栏杆上,好奇地问。他和赵田做过几次生意,知道他有时十分执拗,谁都劝不动。
金朝转过头冲他挤了挤眼睛,“你猜?”
“我猜?”林修泽笑了笑,或许是江风吹得他心情舒畅,竟真煞有介事地摇着头配合她猜了起来,“我猜,你那些劝人的话肯定不好听。”
“林兄还真没猜错,”金朝夸张地打了个响指,又事情缘由给他解释清楚。
其实赵田倒也没什么怀心思,对赵由清的过激保护更像是创伤应激后遗症。既然他最关心赵由清的身体,她也就拿她的身体直接戳他肺管子。
其中最重的一句,不过是心死了,身子早晚也熬不住。然后把那些诗句直接甩到了他脸上。
当时,赵田立刻就发疯把她赶了出去。
但是第二日,就带着眼下重重的乌青找到她,同意了此事。
金朝说着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坦然,“他就是钻进了牛角尖,得有人狠狠戳他一下,才能醒过来。”
林修泽听完怔了怔,随即望着江面笑出了声,有时她真不知道,金朝不过一十岁小儿,到底哪来那么多人生感悟。
江风卷着浪拍在船板上,船身跟着晃动,金朝一个没站稳也跟着晃了一下。
林修泽下意思伸手扶了一把,“你呀,这事换了旁人,谁敢像你这样说话。”
金朝站稳后回头冲他咧嘴一笑,满不在乎地摆手:“反正我年纪小,说错了做错了,旁人也只会当我不懂事,正好可以放开手脚去做。”
说话间远处的江岸线已经看得越来越清楚,码头上的人影影绰绰能看见轮廓,风里都带上了岸边上烟火气的味道。
等到下了船,已是晚上,城里的灯火里亮起。除了林修泽直接回了家住之外,其他人都先找了个客栈落脚。
连日的奔波,众人都累得狠了,招呼一声后便各自回房歇下。
金朝几乎是一沾床就着了,很快就响起规律的呼噜声。第二日,一直睡到中午才起来。
赵家夫妇一早起来就出去逛热闹的扬州城,只有张敬修还在房里捧着一卷书慢慢看,
听见金朝敲门的动静,才放下书起身开门。
“可算醒了,我还想着要是再晚些,我就该去喊你吃午饭了。”
金朝揉着眼睛没有丝毫不顾形象地打了哈欠,靠在门框上问他,“由清婶婶他们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