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好久不见。”金新文勾起唇角,抬眼望向与他同岁的小陛下,说到最后一字,已经有些哽咽之音。他眼底泛起细碎水光,仿佛三月未见的思念皆倾诉在这六字当中。
这时,朱翊钧的表情才微微松动,从他身上找回几分熟悉感。
刚刚他从殿外走进来时,明明是一样的样貌,他却觉得十分陌生。
“你声音怎么听着和以前不大一样?”朱翊钧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地问。
闻言,金新文抬手摸上自己的喉咙,哑着嗓子笑了一声。他回忆起金朝教他的回答,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
“回陛下,我这嗓子是哭哑的。我回到扬州时,我爹已经下葬,我没能见到我爹最后一面。”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的水光更盛,一滴泪顺着脸颊滚下来,砸在地上,晕开极小的湿痕。
朱翊钧听完,立马想起金朝突闻噩耗时悲痛欲绝的模样,他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脸上浮起几分动容,原本压在心头的陌生疑云散了大半,轻声叹道:“原来是这样,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
金新文连忙抬手抹掉眼角的泪,凄凄一笑,躬身回道:“陛下仁厚,是臣自己福薄,没能赶上送我爹最后一程。”
朱翊钧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隔了许久的生疏感也跟着散了,他紧握着笔的手终于松开,对着金新文说,“你一路奔波辛苦了,今日便先回去休息吧,明日再来伺候。”
“多谢陛下。”金新文低声称谢,退出文华殿的步履放得极轻。
殿内,朱翊钧望着他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嘴角不知何时已经勾出浅浅的弧度。
终于,这宫里不会再安静地让人心悸了。
金新文消失在殿门外后,跟着心中不知背过多少遍的布局图和路线路,顺利走到金朝口中所说的那个逼冗耳房。
门没锁,他推开门,一眼就能看尽里面所有的陈设。
一张窄床、一套桌椅,没了。
果然和金朝说的一模一样。
他将身上的包袱放在桌上,打开抽屉,发现里面确实是空的。金朝当初回去的时候,把所有东西都带了回去。
不过抽屉深处,好像有一角白色。
金新文伸手将那张纸掏出来,是一张短笺。上面的字迹他很熟悉,是当初金朝刚进宫时自己写给她的。
她走时带走了所有东西,唯独留下这张短笺。
果然还是恨他吧。
金新文呼出口气,却发现心中郁郁之气却怎么也散不掉。他鼻头一酸,眼里便蓄满泪水,他这才发现自己攥着短笺的手在发抖。
这座紫禁城果然也同金朝说的一般,从踏进来的那一刻,就会把人变成可怖的怪物。
呼——他又是长呼口气,把翻涌上来的涩意强压回去,把短笺重新放回屉子深处。
他抬手擦去眼角未落下的泪,才终于定了定心神整理带来的物件。
明日一早,就要当值了。
但在这之前,他还要去见一个金朝在宫中的旧相识——平春。
今天在万历面前算是过了第一关,而平春就是他的第二关。金朝特意交代他,此人十分敏锐,与她是十分要好的朋友,一定要小心行事。
只不过他刚踏出门,就撞上一个看起来比他大几岁、相貌周正又行色匆匆的内侍。
金新文心中一惊,下意识就准备道歉。但话还没说出口就意识不对,这个时间这个样貌会着急来找他的人,只会有一个。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金新文扬起笑开口,没有先喊名字。
平春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只站在原地静静打量了他好一会儿,为什么眼前这人和金朝长得一模一样,刚刚看他的第一眼却又像完全不认识他。
“我从张公公那里听说的。”平春压下心中的疑惑,淡淡地解释道,“在扬州,一切都还好吗?”
“我爹去世了,没能见上他最后一面。”金新文照着金朝教给他的话说,“你呢,这几月在内书堂可还好?”
听到眼前人提起内书堂,平春想起金朝离宫为他受的那顿伤,心下顿时一涩,刚刚的疑虑也散去几分,他低声道:“你......这一路舟车劳顿,身子可有哪里不适?先前受的伤,全都养好了吗?”
“那是自然。”金新文抬了抬自己的胳膊和腿,示意自己身体的康健,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刻意模仿出来的轻松。“一点小伤早就养好了,也没落下病根,你不必挂心。”
“对了,”金新文一拍脑门,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进了房内翻找,不一会儿便从包袱里找出一个香囊。“这是我扬州开元寺为你求的平安符。”
“我向佛祖真心祝祷,愿你以后无病无灾,顺遂一生。”
平春接过那绣着桃花的香囊,鼻尖漫开淡淡的艾草香。他抬眼看向面前站着的人,对方正带着几分期待望着他,脸上真心的笑容同以前一模一样,“你看,我特意挑了春天的桃花。”
他将香囊小心攥在手里,指腹蹭过桃花细密的针脚。平春喉间滚了滚,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眼眶悄悄泛了热。
三月不见的思念终于在一刻爆发,他猛地抱住金新文——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