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京城萧瑟,暑日里盎然绿意逐渐变成枯黄落叶打着转飘下。
红墙绿瓦的宫墙内,朱翊钧端坐在文华殿中,一手撑着下巴,望着窗檐上的鸟儿发呆。
沈鲤见万历这副走神的模样,知道他的话怕一句也没进耳里。他轻叹口气,“陛下若是累了,不如我们今日就到这里。”
闻言,朱翊钧才堪堪回神,他点点头,神色平淡,“今日辛苦先生了。”说罢便起身整了整衣摆,示意内侍伺候起驾。
沈鲤在旁躬身相送,看着皇帝少年挺拔的背影出了殿门,方才缓缓直起身。这些日子陛下总像是有心事,上课时常走神,仿佛对什么都不敢兴趣的样子,却又不问出缘由。难道是到了“春困秋乏”的日子?他在心中暗自猜测。
朱翊钧出了文华殿,秋日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扫过面庞,方才课堂里的沉闷散了不少。
他顿住脚步,抬手接住一片不知从哪飘来的落叶。随后,本该回乾清宫和母后一起用晚膳的脚步一转,去了小花园。
花园里栽种的几株桂花已经开始飘香,金灿灿的菊花也开得正艳。
明明入眼是一片金黄,但他却莫名想到那晚,他撞破金朝瞒着他与宫外通信的那晚。
曾几何时,他嫌弃那人话多。却不想,等她走后,这宫里又过于安静了。连风扫过枝叶的声响,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攥着那片落叶的指尖微微收紧,枯黄的叶片被捏得粉碎,簌簌往下掉着碎渣,落在了青石板上。
不过飞了只叽喳的鸟,这空荡荡的宫阙,却仿佛比从前更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了。
风又吹了一阵,卷着桂花香落在他肩头,他抬眼望了望天边沉下去的落日,轮廓被夕阳染成了柔和的金边。
久久伫立,他终究只是深吸口气,便转身回宫。
只是没走几步,就被一脸喜色赶来的张祐用一句话拦住。
“启禀陛下,从扬州来的信!”
扬州来的信?是金朝!
朱翊钧心头猛地一跳,他几乎是从张祐手里夺过了那封信。
多久了?从金朝离宫到如今,算算时间,已经快到了他们约定的三月之期。
这是他收到的第一封她亲手寄来的信。他强压着喉间发紧的涩意,拆开信封抽出信纸,颇为陌生的清隽字迹映入眼底。
臣顿首百拜,献书陛下:
自离宫庭,倏已两月。犹记拜辞之日,陛下立丹墀之上,目送臣去,臣不敢回首,恐一顾而双泪不能止也。
此两月者,臣度日如年。晨醒倚枕,枕上斑斑皆泪痕。虽只隔旬月,而思之若三秋兮。庭前花开,忆昔与陛下共赏;檐间燕语,念昔与陛下同听。触目伤怀,无物不使人断肠。
臣读《洛神赋》中言“浮长川而忘反,思绵绵而增慕”。
昔在宫中,陛下呼臣如唤良人;今在扬州,臣望陛下如望明月。月犹可见,而陛下不可见矣。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两月之别,其思已若此。若更经年累岁,臣不知肝肠之将何所置也。
临纸哽咽,不知所言。
信不长,很快就读完了。通篇的酸言酸语,虽然字迹有些陌生,但朱翊钧几乎能够想象金朝是抱着怎样恶心的他的态度来写这封信,怕是嘴角根本合不住吧。
还说什么“唤臣如唤良人”、“月犹可见,而陛下不可见”,朱翊钧咬着牙笑起来,平日淡漠的眼里被满庭飘香的桂花和花言巧语的墨迹酿出一点蜜意。
他攥着信纸的手跟着他的低声浅笑颤了颤,原本堵在胸口,不知从何起的闷意,竟顺着这些字松了小半。
张祐看着万历心情肉眼可见的变好,不禁感叹,金朝便是人不在这里,也能用一封信把陛下哄好。
“陛下,算算日子,金朝应该快到京城了,您不必太过挂念。”张祐凑趣儿笑道。
“谁挂念他了,他走了我这耳边不知有多清净。”朱翊钧下意识反驳,说这话时,嘴角的笑意都还没压下去,让这话也失了威慑。
周遭的宫人也都了看出来,连忙低下头笑,不敢让万历看见,生怕惹恼了这个喜怒不定的小陛下。
“是是是,老奴不该揣测圣意。”张祐弓着腰赔笑。
不过他的话没错,金新文确实已经在回京的路上。
三日后,金新文进京,面见万历。
文华殿内折了新鲜桂枝插瓶,桂花香气萦绕,整间殿里都浸着淡淡的甜香。
宫人通传时,沈鲤正在给万历上课。两人闻言都是一顿,目光追着带着微凉秋风走进来的金新文。
他一身风尘仆仆的青布长衫,依着规矩行礼叩拜,衣摆扫过光洁的石砖,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响。开口是从扬州至京城奔波沙哑的声音,“臣,参见陛下。”
朱翊钧握着笔的手没动,盯着他看了半晌,才缓缓说道:“一路辛苦,起来吧。”
金新文谢恩起身,目光在殿中那个空着的桌椅稍顿,又迅速垂眼落回自己靴尖。
那就是金朝之前坐的位置吗?
没来得及感叹更多,他便想起金朝对自己的嘱咐。